注意到她的目光,晏清轻轻一笑,正要向她走来,便听到屋里传来一声极为痛苦的呻吟,仿佛濒死野兽拼尽全力的嘶吼,听得人脊背一凉。
疫病!呻吟声一响,这两个字便跃上心头,小商望向晏清,果然看到他也皱起了眉头,眼中满是担忧。待老媪装完水出来,晏清接过水壶,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阿婆,府上可是有患病之人?”
老媪身躯一震,哆嗦了许久才道:“有一个……”
“病了多久,可曾求医问药?”
“病了一个多月了,找了好多家大夫,都看不出是什么病。”
听到她最后半句话,晏清神色略缓和了些,轻声道:“可否容在下一观?在下虽不才,却也略通医术。”
“那就有劳客官了。老身儿子的病有些不寻常,客官看诊时还请小心一些,仔细他出手伤人。”
“无妨。”
晏清去包裹里取了金针便要进屋,转身时却被小商拽住袖子,只得停下来抚了下她的发髻:“不会有事,放宽心。”
“那先生当心。”
小商迟疑着松开手,望着他的背影没入偏间,一颗心想是被人猛地揪了起来,直到他从屋里安然走出,这股揪心之感才尽数消散。
拜别了老媪,三人继续走在村里,走了不出一刻钟小商便要去拿水壶,手伸到一半竟被晏清拦下。
“听那老媪的描述,她儿子的病应该不是疫病,为何这水也不能喝?”
“确实不是疫病,那种病我也只见过几次,不晓得传不传人,为防万一,这水还是倒了吧。”
说着,晏清便将三壶水尽数浇在地上,又掐着诀让三只水壶都过了一遍火,确定皆被烤干后才将它们收回包裹:“我们换一家人讨水吧,横竖这村子也不小,有水的不至于只有一家。”
“也好,只是我不明白,那病究竟从何而来,连先生都看不出传不传人。”
第三十五章 酒影刀光
闻言,晏清陷入了沉默。他把手搭上素舆扶手,抬头望向远方。忽有一阵西风掠过,灌满了他宽大的衣袖,他理了理袖口,声音小得几乎听不真切:“许是报应吧。”
“报应?”
“对,此病于蛮邦常有发生,诸夏平时少见,若遇灾年则另当别论。初,病者与常人无异,逾数载,病气始发,观其症状,极类心恙之疾,然无药可医。三月之后,病者手足不能自控,便溺不能自理,形如槁木目若浊浆,不日便气绝榻上。”
单听声音,晏清几乎是背书一样毫无感情地说着,直到最后才带了几分感慨。可看他的脸庞,小商竟能从中寻到铺天盖地的悲戚。她心头一紧,正想着寻个好笑的事情岔开话题,便听到他续了一句:
“因其病灶难寻,古来医者皆以为天罚。为寻治病良方,我遍览天下患者平生,终得一共通之处——获此病者,皆曾食人。”
晏清别过脸去,从侧面只能看到他如墨的睫毛。先生眼睫长且浓密,只消略一低头,便能完全翳住两只眼睛,教人看不出一点神情。一如此刻,她只能从他紧抿的双唇和泛白的手指中,隐约推出他此刻心境,而后轻轻握住他的手。
“过去的都过去了,重要的是让这种病从源头上消失,不是吗?”
“说的对,是先生失态了。”
“这有什么,换做是我,恐怕接受都接受不了。我们快找户人家讨水吧,方才听先生说这许多,我愈发口渴难耐了。”
晏清轻轻一笑,脸上再无阴霾。他们换了户人家重新接了三壶水,再次踏上征程。一路上他们问了不少灾民,又跑去广场逛了逛里正施粥的棚子,最后还看了一圈村里为数不多的几口水井,兜了一抔土做样本。
不知不觉间,太阳便降到了山边。晏清找到一处小而干净的旅店,要了两间上房安顿下来。临睡前小商想到几件事,便推着素舆行至晏清门前。
“殿下,现在已是二更了,殿下不去歇息,来默房里做什么?”
杨随看着一脸烦躁的邹默,钻进房间笑嘻嘻地解释:“我总觉得今晚会发生点什么,我武艺不怎么样,你又离我太远,我一个人睡不踏实。”
“也罢,明日赈灾粮就该到峣关了,这几天小心一些也是应该的。殿下去里间吧,默在外面守夜。”
邹默指了指旁边的屏风,自己坐回了桌案,捧起书继续品读起来。杨随凑过去一看,却见书封上赫然印着将略二字,不禁笑道:“我记得这书你十岁便能倒背如流,怎么今天又捧了出来?”
“书读百遍其义自见,兵法这种东西,小时候读是一种感受,长大了领过兵又是另一种感受,其中机关谋略可谓变幻无穷,为将之人多看看总是没错的。”
“扯这么多东的西的,也没见你说赢过小商一次。”杨随抽走书卷,变戏法一样取出一只白玉壶,笑着放摆到案上:“阿云新酿的桂花酒,尝尝看?”
邹默抢回书本,把酒壶往外推了半尺:“半个月前刚发了禁酒令,殿下还请以身作则。”
“这酒是我专门从京城带过来的,统共就带了十壶,你的禁酒令连这个也要管?”
“酒气一散,谁晓得你是哪里得来的酒?”
“得,我说不过你,赶明儿小商来了,我把酒给她,我倒要看看你怎么跟她说这劳什子的禁酒令。”
杨随拉了张席子坐在他对面,把酒壶推到旁边,刚要取茶杯便听到他说:“酿酒一事,耗粮甚多。灾年限酒乃至禁酒皆是常见举措,小商是识大体的姑娘,自然不会因为口舌之欲误了正事。更何况晏先生便不好饮酒,他教出来的小商,对酒又能感兴趣到哪儿去。”
“切,人还没娶到呢,就开始见天替她说话了,倒不嫌浪费口舌。不过你就是把她夸到天上,人家该看不见你还是看不见你,何必呢?”
“实话实说而已,殿下对大国师不也是如此?你我皆是一样的心境,又何必五十步笑百步?”
邹默抬手斟出一杯茶汤,递到了杨随面前:“茶不错,水一般,林州这边都是这样,殿下既然执意要来,那就只能先将就着。”
听他提起张释,杨随也没了喝茶吃酒的心情,闷头将面前茶汤一气饮尽,盯着他手中书籍看了许久,终于绷出一句:“可我觉得我和你不一样,阿云心里有我。”
邹默放下书卷,轻轻乜了他一眼:“恕默眼拙。”
“不是,我真觉得她心里有我,只是碍于形势不好表现出来。你别自己情场失意,就觉得旁人都跟你一样。”
“我几时失意了?寻常女子出嫁前也会对着父亲哭几场,莫说她和晏先生相依为命这么多年,眼里看不见旁的也是正常。退一万步讲,就算……”
“得,你还想退几步啊?”杨随轻哂一声,为自己添满了茶,“别忘了你的身份,邹家这一辈唯一的嫡子。二十一了,还连个通房都没,之前就当年岁未长军务繁忙,现在呢?这两年朝中大臣,明里暗里想跟上将军攀亲的,没有二十也有十八,我几个妹妹也跟父皇提过收你做驸马。”
“邹代辞,家族荣耀这把刀在头顶悬着,你还有几步可退?”
家族荣耀,从小到大,上将军对他说的最多的,就是家族荣耀。昔日邹家没落,上将军十七尚郡主,后戎马半生,平林州收西戎,为大梁立下汗马功劳,终于坐稳上将之位。此等成就,才算当得起家族荣耀四个字吧。
他钦佩凭一己之力扛起整个家族的父亲,可他不想像他那样,把所有精力都献祭出去,平白错过所爱之人。
思及此处,邹默眼中多了几分感慨。他伸手去提酒壶,刚碰到壶身便想起禁酒令一事,苦笑着把手伸向茶壶:“若非国事当前务要清醒,邹默真想大醉一场。”
“等回了堰都,我陪你喝个一醉方休。”
“好。”
邹默将茶杯举至胸口,向前略推了两推,刚要一饮而尽,他便感到一阵杀气,抛出茶杯吼道:“趴下!”
哗的一声,茶杯碎在半空,棕黄的茶水溅了一地。邹默拔出佩剑,中途捎了一眼地面,只见地上赫然躺着一枚飞镖,镖刃还挂着一线幽绿。
二人未及惊慌,便又见三点银光破窗而入,带来一阵彻骨寒风。邹默神色一凛,上前一步挽了个剑花,将飞镖打落在地。他挪到门前,正思量要不要出去,忽听得一声惨叫,立时跳出门槛。
门外是一方不大不小的庭院,中铺青石地板,旁栽翠竹松柏。每至夜间,月光下彻,照得庭中仿佛积了一池清浅甘泉,树影横斜水底,让整个地面都像一副干湿相宜的水墨画。或有清风拂过,更能摇落许多风致。
邹默颇为喜爱这一庭院,这几日但有闲暇,便会来院中一坐。可他出门一看,院中竟横了三具黑衣尸体,尸体下不断有鲜血淌上青砖,放眼望去只见一片殷红,全无半点平日的恬静幽深。
他跳到一具尸体旁欲探鼻息,对方骤然睁眼,一柄匕首直取他心窝!千钧一发之际,邹默抬手格挡,却被突如其来的一道白光闪到双眼,让他生生抓了个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