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等冲动只要释放，就会如洪水般一发不可收拾，至于伤到芦苇一样纤弱的她。所以在她面前，他从不敢由着自己心意行事，只能轻一些，再轻一些，或是把自己完完全全地交给她，跟着她的节奏情海浮沉。
他所有难以抑制的冲动，都止于预想中她的一个皱眉。
“小商，有些东西一旦开始，就很难再有回头的机会。在你面前，我并不完全是温柔和缓的样子，之所以选择如此，是因为害怕不能自控。”
谢闻声音极轻，春雨一般洒在小商心头，凉得她打了个几不可查的寒颤，不自觉贴近他的身体，汲取那些专属于他的温暖，那些明明炽热无比，却因为他的克制和怜惜，强行被压作冬日午阳的深情。
“这个样子，先生便不会累吗？”
“我更担心让你难过。”
先生的神色专注而认真，小商眨了眨眼睛，试图驱散那点酸涩的湿意。她靠上先生的胸膛，听着他平缓而有力的心跳，只觉所有春寒都不复存在。
正当两人相拥之际，一道劲风扑面袭来，带着摧枯拉朽一般的气势。谢闻一手将小商护在身后，一手凝起灵力轰向前方浓烟。电光石火之间，凄厉而高亢的鸟鸣刺破天空，未几浓烟散去，不远处立着一位被发跣足的红衣男子。
“谢相出手果然不留余地，若非本尊尚有几层灵力，几乎要折在适才一击之下。”
男子揩了下嘴角血迹，摇摇晃晃地走到谢闻跟前。见他手心再次出现白光，男子苦笑出声：“我此番来，不是为了寻仇，只是想求你一件事情。”
“何事？”
“敢问谢相，天玑石是否在明君手中？”
谢闻神情一凛，下意识地望了小商一眼。小商抿了抿唇，低头扯了下他的衣袖，口中呢喃道：“我听先生的。”
李凤来问天玑石，无非是为了复活师父。平心而论，她也是希望师父回来的，可师父毕竟做了那么多错事，现在的结果，很大程度上可以说是罪有应得。更何况李凤还算计了她一把，让她险些和先生彻底错过。
“凰尊尸首已毁，天玑石怕是不能挽救。不过你来找我，应该是有召回尸首和魂魄的法子。”
此语一出，小商和李凤都瞪大了眼睛。在他心里，竟然是想复活师父的。灭国之仇弑君之恨，竟然都被他轻轻揭过。
“你说过，凰尊待你极好。因为她是你师父，我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让她陨落。”谢闻吻了下小商的发顶，复又抬头看向李凤：“不过我也不是没有条件的。要我复活凰尊，你必须自废本源，从此和她做一对普通夫妻，再不能干预国政。”
“这你不用担心，召回她的躯体魂魄，本身就需要我耗尽所有灵力。而她本源已毁，我也，没有能力为她重塑本源。”
李凤声音里透着苦涩，同时又隐着些许狂喜。跌落神坛的结果，对他这样的性格来说，一定很难接受吧。可他既然选择了求助先生，想必也能料到先生的条件。毕竟先生对师父的处置，也是废其本源命其隐退。
在他眼里，万人仰望，终究不敌所爱之人的一声欢笑。只是师父那样的性子，当真能接受失去一切的结果吗？
“那你先把她召回来吧，其余的事情有我。”
随着谢闻的吩咐，李凤手中多出一根长达数尺的羽毛，羽毛璀璨夺目，其上一根一根的丝绒，皆发散着灿烂金芒，乍看上去，仿佛他把太阳剪了一边握在掌心。
这根羽毛，应该是凤鸟最中间的尾羽。师父说过，凤凰共有三根尾羽，分别储着祂们的灵力，一旦尾羽尽失，则凤凰灵力尽丧，从此与凡鸟无异。三根尾羽之间，最为关键的便是最中那根，中蕴六成灵力，重要程度丝毫不亚于本源。
不出她所料，拔下尾羽的李凤，脸色明显苍白了许多。可他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只顾完成召回师父的仪式。
待羽毛化为光点消失殆尽，空中便多了一只漂浮着的凰鸟。因为魂魄尚未归位，凰鸟躯体尚有些虚无之感，好像只要一阵风便能把它吹散。
凝视凰鸟片刻后，李凤望了谢闻一眼，那一眼里蕴着近于嘶鸣的哀求。他已经倾尽了所有，断不能接受对方突然改换心意。
良久，谢闻微微抬手，手里赫然握着一块晶莹剔透的玉石。在灵力的加持下，玉石飘到凰鸟上空，在她身上洒落一片银辉。银辉照耀之中，凰鸟的躯体逐渐凝出实感，眼看就要翱翔九天。
“砰”的一声，玉石突然坠地，跟着凰鸟的身体便开始消失。李凤往后踉跄了两步，唇角渗出一缕鲜血。谢闻皱着眉头捡起玉石，探了一遍后双眉蹙得更紧。他捏住玉石走到小商面前，面无波澜地说：“天玑石，灵力耗尽了。”
闻言，小商猛地抬起头来，天玑石灵力耗尽，岂不意味着师父再也回不来了？而且天玑作为星仪之一，它若是灵力耗尽……
“先生？”
“放宽心，总会有解决的法子。”
与此同时，听到谢闻断言的李凤有了动作。他望着前方一片虚空，毫无预兆地大笑起来：“没想到啊没想到，机关算尽，还是折在自己身上。”
见他如此，小商心头升起无限寒意，刚要走到他身边，他便跌跌撞撞地后退几步，一边退一边指着他们狂笑：“哈哈哈，谢闻，你以为你真的赢到最后了吗？天玑石已毁，再不能维系天地平衡，再过一段时日，整个诸夏都要为凰儿陪葬！”
李凤的笑声回荡在空旷的山谷，显得凄厉而苍冷。抛下这段话后，他猛一抬头化出本体，径直朝数丈远处的悬崖撞去。
被他一撞，整个山谷都震荡起来，无数巨石滚将下来，压倒一片又一片草木，最后一发堵在山脚，激起无数水花。
“地震了。”
山谷开始摇动的刹那，小商被谢闻带到了天上，片刻后又被送回开阔之处。站稳了身体，小商环顾四周，发现所有景象都大不相同，不过一眨眼功夫，偌大一个山谷已经变得满目疮痍，先前的神秀风光削减了不知多少。
这就是所谓地震吗？她还未及反应，山谷便毁成了这副模样，却不知李凤现在何处。刚才他的动作，大约是想自杀吧，小商又把山脚细看了一遍，终于在一片乱石中寻到了凤鸟的尸体，尸体旁还落着几片光华绚烂的羽毛。
她刚要过去，脚下大地便再度震动起来，这次震动比方才轻了许多，却还是震得她头皮发麻。先生叹了口气将她拥住，一边飞越群山一边解释：“幽墟一带时有地震，似方才这种，每隔几年便有一次。”
“这样的话，岂不是每年都要死很多人？”
“会有一些伤亡。我研究过许多抗震的法子，就连房子的结构都改了好几遍，却还是不能保证万无一失，碰上稍大一点的地震，房子就会成片成片地倒塌，至于伤到屋里或是路上的百姓。”
“那像方才这种地震，又算是什么程度？”
“偏大一点，这个时候，朝廷的人已经在救灾路上了。”
谢闻带着小商一路飞到城外空地，发现城池依旧，才放了心落在地上。关于这次地震，其实他还有一点担忧。天玑石灵力已经耗尽，天地再次进入失衡状态，今日地震，极有可能于此有关。
第一百二十五章 故梦残星
回城的路上，小商发现人们都跑了出来，并不见多少人受伤。看着聚在一起谈笑的人们，小商一时生出许多庆幸，情不自禁地扯了下谢闻的衣袖。
“锦城本身就不大容易受地震影响，所以你才能看到这样的画面。换做其他地方，说不定已经换作一团。”
谢闻脸色不见丝毫放松，反而愈加沉重起来。一路走来，他看见三座倾倒的屋舍，若是锦城都能如此，那些山里的小县城怕是……
“这样严重啊，先生要出面帮忙吗？”
“不用，我已经辞官归隐，再度出现于理不合，而且我相信他们，定能处理好这些意外。”他多用了几分力气牵住她的手，“我们先回相府看看，过了这么长时间，余震应该影响不了太多，回去收拾一下吧。”
为了表示对先生的敬重，衡国朝廷许他将相府作为自己的私宅，甚至让他永享丞相之名。不过因为她更喜欢白云村的风景，先生已经在准备离开的行囊，就连为数不多的几个仆人都被他遣散回乡。
两人一路走着，中间还让几个百姓认了出来，以至走一段路就要停下来寒暄一阵，走到相府的时候，天际已经挂上晚霞，看上去仿佛描了半边天的胭脂，准备了足以染遍整个夜空的紫红。
这样浓妆艳抹的天色，让人莫名地感到心惊。仿佛有什么鬼魅隐在层层涂抹之下，只待夜幕降临，就会进入人间游荡作祟。
晚霞照在相府门前，给洁白的墙壁都染了一层淡淡的橙粉，橙粉旁边是晚霞照不到的阴暗一角，角落里倚着一位白发苍髯的老者，几乎同半边黄昏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