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想询问一声,耳边便传来先生的叮嘱,让她只得暂且噤了声。先生轻轻牵了她的手,极为迅速地啄了下她的额头:“想知道什么可以问我,织坊的流程我还是清楚的,有几样机子还被我改进过。”
“先生还钻研过这个?”
“不止这个,所有和银钱有关的事情我都会着重跟进,能改得好一点便尽量改一改。譬如这织机织布,哪怕一个月只多一寸出来,日积月累也是一笔极大的进项。”
难怪他什么东西都懂一点,原是做丞相的时候什么都要管一管,甚至还会亲自动手改进工序。听他口气,似乎也对这种作风颇为自得,想想也是,寻常人做好一件事便是难得,身处宰辅之位不被累死便是万幸,他倒好,连织机运作之事都要横插一竿子。
“呸,一身铜臭。”
“这钱说到底是为了国计民生,又不是入了我个人的腰包。你看他们的衣装形容,能有如此景象,这一身铜臭沾得也值。”
被他一说,小商才注意到在座百姓,一个二个都面色红润神采飞扬,放眼望去,竟寻不见一个衣衫褴褛之人,最差也穿着干净妥帖的细麻衣服。
来的路上也是,街道平整敞亮,当中没有一个流落街头的乞丐,行人衣冠简朴语笑晏然,孩童你追我赶和睦欢愉。若非先生就在身边,走在这样的地方,她几乎要以为自己到了传说中的上古之国。
如此治国有方,难怪江州野祀千年不绝。若是有机会选择,她也想成为他治下的百姓。不过现在时局已定,她做不了他国中的平民,反而做了他身侧的恋人。
“我这算是抢走了衡国的好丞相吗?先生,衡国百姓会不会恨我呀?”
虽问着这样的话,她声音里却不见半点胆怯,反倒蓄着满满的桃花水。谢闻盯住她新月一样的眉眼,笑着捏了把她的脸蛋:“衡国百姓都盼我早日解决终身大事,你的出现,恰好全了他们心愿。”
“如此说来,倒是我生得迟了,让先生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
“我倒觉得,你来得刚好。”
谢闻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低头吻了下她的额头。虽说经历了许多磨难,可但凡早一点或者晚一点,他和她都走不到今天的终点。
早上一些,他没有今天这样的性子,做不到无条件把她护在手里;晚上一些,他没有当时那样的心情,不会有闲情逸致将她养大。
“不知丞相驾到,下官有失远迎,还望丞相宽恕下官不敬之罪。”
两人正看着织机,忽然听到一句呼唤,回头一看,原是一位四五十岁的干练女子。谢闻抬手示意她不要行礼:“徐织造,我已不再是大衡丞相,你把我当做常人看待即可。”
“陛下说过,丞相哪怕辞了官,也是大衡从今往后唯一的丞相。”徐织造坚持打完了长揖,而后把目光投向小商:“姑娘可是陈秋陈将军?果然姿容俊秀气度非凡,不愧是丞相看中的女子。”
小商先是一愣,继而便瞥见先生嘴角的弧度,心里登时有了答案。这人也真是的,她都没答应就到处宣扬,弄得现在满城皆知。
“既然陈将军来了,丞相要不要带她看看衣服?虽说都是按丞相给的尺码做的,可还是试一试较为妥帖。”
“也好。”
“两位随下官来。”
先生在幽墟的时候,竟还给她做了衣服吗?小商抬头望向先生,却只收到他抿唇一笑。罢了罢了,到地方就能看见的东西,也没什么可问的。
进了花厅,徐织造命婢女端来衣服,还极为贴心地把它们悬上衣架。这是一套黑底红边的礼服,袂阔三尺有余,看上去颇为大气。所选面料极为珍贵,白日照耀下甚至有珠光闪烁,领口和袖口用金线绣着各种鸟兽图案,衣面也布着繁复多样的暗纹。
“大衡礼制与梁国不同,成婚时皆服玄衣。”
先生在她耳边轻描淡写了一句,把她炸得整个人惊在原地。这身礼服,竟是先生提前备下的婚服么……
“先生几时开始准备的?”
“看到那只荷包的时候。也不知怎么回事,就是神差鬼使地画了图本,后面还专门让人去做。原本只想收在府库,从未想过,它还有被人穿上的一天。”
他说得波澜不惊,却在她心头掀起滔天巨浪。一年前的往事,此刻尽数奔涌开来,最后竟化为眼泪夺眶而出。她攥住婚服的一角,犹豫许久后咬牙道:“若是邹大哥没有死,若是我没有跟他和离,先生打算怎么办?”
“看你过得好不好。若是过得好,我就换个身份守着你,不去打搅你的生活。”
“我若过得不好呢?”
小商蓦然转身,两眼死死盯住面前男子,几乎要把手心掐出血来。男子微微抬手,迟迟不见发一言。正当她濒临绝望之际,身体突然落入一个温暖而熟悉的怀抱,怀抱的主人伏在她耳边说:“闻当效前人夺妻事。”
只一语,便将她逼到溃不成军。她埋首在他胸前,眼泪如开闸洪水般不能自控:“你傻不傻啊,多少年的好官声,非要在最后落个荒淫好色的恶名吗?”
“放心,我不会让你背上红颜祸水之名。”谢闻吻上她的眼角,薄唇顺着泪线缓缓下移,终于噙着苦涩覆上了她的双唇。口津润泽之下,所有悲苦都化为了甘甜,伴着一声轻吟沁入肺腑。
“真要走到那一步,我自然有让你脱身的法子,不会不顾你的名声强行索取。世人诽谤于我无谓,可你不行,你不该经受那些无端指斥。”
“先生……”
她的先生,果然处处都在为她着想,明明她伤他至深,他却依然为她殚精竭虑。这样的先生不在身边,她又怎么可能过得幸福?
“不说这些了,看看婚服,有没有不喜欢的地方,我让他们去改。婚服的尺寸应该略肥了些,不过这是你的事情,再养几个月便好。”
谢闻顺势捏了捏她的腰,不过一年功夫,她便瘦了一圈不止,现在腰上一点肉都捏不起来,就连抱着都有些硌手。
“先生!”小商嘟着嘴按了下他的衣带钩,“先生也没比我好多少,这腰带都快缩到根上去了,真个纤纤杨柳腰,怕是稍微来阵风都能吹跑。”
“那便一起养着,看看成婚那日,能不能走出两个胖子。”
“那还是算了,合适最好,不能过犹不及。”
小商走到衣架旁边,将婚服细细看了一遍。因是先生亲手画的图本,婚服每一处细节都契合她的喜好,全然没有需要改动的地方。
“要不穿上试试?”
“不了,我想等大婚那日再穿,现在穿就变旧了。”
“小心思不少。”
谢闻笑着喊来徐织造,让她把婚服收了回去。离开织坊,两人又看了一道盐厂和铸造司。衡国煮盐多用火井,不需一根柴火,单靠地气便能燃烧,其火盛而无烟,堪称人间一绝。小商在盐灶旁边立了半晌,还亲自动手翻了几下。
翻着翻着,她突然想起一件不算紧要的大事,便走到谢闻旁边询问:“先生想了这么多挣钱的法子,却不知自己一共有多少银钱。”
第一百二十三章 愚匠琢冰
谢闻先是一愣,继而笑着将她拉到僻静处,将她鬓角碎发往后拨了拨,挑眉道:“还未过门就开始查账,是否有些操之过急?”
“怎么,先生不愿意让我知道啊?”
“这当然不是,早晚都会交到你手里。”他向她耳边凑了凑,支支吾吾地说:“说出来不怕你笑话,相府现在满打满算,也只剩下五千两银子。”
“五千两?”
五千两银子虽说不少,对他来说却着实少得可怜。他做了一千多年丞相,家里也没有亲眷,为人又极为省俭,怎么看都不像只能攒下五千两的人。何况他走的时候,抬手就留了七八万两银子给她,不过一年光景,他是如何让自己潦倒成这般模样的。
“原本有一百多万来着,梧城兵败后,我拿去安抚阵亡将士家小了。”先生难得地低下了头,一脸歉疚不安的模样。
他终究还是懊悔的,不是他一己之私,那一万多将士便不会葬身火海。可他又舍不得责备她,只能自己硬生生扛着。
“对不起,先生,我让你为难了。”小商揽住他的腰肢,极为正式地盯住他的眼眸。这次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轻易说出一句不怪你,而是抿了抿唇,一手扶住她的后背,一手顺着脊柱向上划去,直到托住她的发髻,将她往自己怀里按了些许。
他极轻极轻地喟叹了一声,将一个颤抖的吻烙上她的发顶。尽管隔着厚厚的发丝,她也能感到他的挣扎。许久之后,他低头抵上她的前额,含糊不清地说:“就当我自私一次吧,做不到将你放下,就只能学着释然。”
“先生,胜败乃兵家常事,你不用自责过度。而且当时的情况,换做旁人,也未必比你做得更好。梧城自古易守难攻,想要拿下梧城,几乎不可能没有伤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