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他呢，他又碰到了什么？我一共死了多久，死的这些天，梁衡两国都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他会跑到这里？”
因她问得急切，张释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丫头，到底还是放不下她家先生，哪怕刚发了一通火，心里也还在记挂他的安危。
十天前，李凤带回她的尸体，说是她和谢闻同归于尽，要她寻个隐蔽的地方把她葬了，不能让衡国找到尸身。
听到这样的消息，她惊得检查了几遍小商的尸体，终于确认了一个更为震惊的事实——小商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外伤，之所以身死，纯是因为损耗过度命力衰竭。也就是说，谢闻从头到尾没有真正意义的还手，是她自己熬干了自己。
如此一看，这个同归于尽的结果，极有可能是谢闻有意为之。谢闻这样的人，不大可能轻易放弃，他选择共死，应该还是为了同生。若听从李凤命令让小商下葬，小商恐怕再无复活之机。
是以她不顾李凤淫威，偷偷留下了小商的尸首，还用阵法护她尸身不腐。做这些事的时候，她突然想起当初卜的那一卦，花入镜里，月落水中。
谢闻待她如此，决然不是短短几个月便能养出的情分，按照小商的说法，这分明是晏清对她的态度。所以，晏清的真实身份，其实就是衡相谢闻，李凤这番设局，是要借谢闻对小商的感情置他于死地。
只要小商看不破，谢闻就逃不过这一劫。就算侥幸不死，眼看小商因他离世，他也未必好过得到哪儿去。原本只要撑到和谈，他二人便能再度携手，哪知中途身份暴露，生生把比翼鸟变作了半死桐。
寻常故事，走到这一步，无论如何都会惨淡收场。可谢闻偏偏不肯服输，硬是一力揽下所有罪责，保证和谈能继续进行，还取来天玑石复活小商，只求一个共约同心的结局。
“不管怎么样，他对你都是一片天地可鉴的丹心。而且你们经历了这么多，爱也好恨也罢，误会也好伤害也罢，过去的都过去了，该为自己争取一把了。”做完回答，张释发现小商依旧不为所动，忍不住多说了一段。
“我……”
适才哭得太狠，小商声音都是喑哑的，两眼周围也通红一片。阿云说的这些，她又何尝看不出来。可就是因为看得真切，她才会愈发气恼自责。
“怎么，接受不了他换了个身份？”
“也不是这个……”
她不是不能接受先生改换身份容貌，从一开始，她爱的就是先生高华品格，何况十年光景，足以让先生成为她的唯一。哪怕他一贫如洗，哪怕他不良于行，只要还是这个人，她都可以坦然面对。
可他偏偏是谢闻，是她倾慕了多年的惊世大才，是她一直视为敌手的衡国丞相。她曾让他折戟而归，他也曾把她逼入绝境。因为阴差阳错，他害死了她的师父，因为一场误会，她亲手结果了他的性命。
不过半年时间，她和谢闻便有了这许多纠缠，恩怨如山似海，横在二人之间，让她无法靠近一步，同时又不能遗忘半分。
现在他告诉她，他就是她的先生。因为形势所迫，他不得不暂时离开，回到幽墟继续他的复国大计。而他离开那段时间，她拜了他的仇人为师，从此走上战场跟他相对，至于几次重创于他。
而他眼看着她一步一步走入深渊，不肯说出半句真相。
“阿云姐姐，我现在乱得很，完全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小商扶住额头微微仰面，只见远处一片如血残阳。张释将她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脊背，感受着少女的抽泣：“别想那么多，你心里明明有他，不是吗？过去的事情，不过都是身不由己，现在难得自己做主一回，难道你真要和他失之交臂？”
“可，可这个身不由己，真的伤得好深啊……”
她不是不懂他的苦衷，正因为全都明白，她才更是揪心不已。他已经那般艰难，她还给了他致命一击。
“也罢，你们两个的事情，我也不好多说什么。先回去休息吧，你刚起，身体还经不住这么折腾。”
张释将她搀回驿馆，又叫了些清粥小菜让她垫着。不出她所料，粥和小菜都出自那人之手，若是她没有猜错，当年云阳她的吃食，应该也是他亲自烹调。
也不知他人在哪里，兴许去忙别的事了吧，也可能还在生她的气。用罢晚饭，小商在屋里坐了一会，终于等到夜色吞没最后一点天光。
夜色已深，屋内少女却没有半点睡意，只是躺在床上回想着今天发生的一切，不知不觉间，眼泪便濡湿了半个枕头。好容易生出几分睡意，屋外便传来一阵琴声，虽是恬淡悠扬的曲调，却还是扰得她心神不宁。
这人，大半夜不睡也就罢了，还来旁人门前乱弹。
小商气鼓鼓地披了衣服下床，一推门，果然看到熟悉的白衣身影。绝色男子月下抚琴，原本是极富诗意的画面，可作为被扰了清梦的人，她没有任何欣赏的心情，立在门前张口便斥：“谢相自己睡不着，还要别人跟你一起熬夜么？”
“我只是弹点助眠的曲子，今天经历了那么多，按照往常的习惯，你应该不大睡得着。”谢闻疾步走到她跟前，放轻声音解释。
“谁要你自作多情？我睡得好好的，刚还做了个美梦，都被你搅和没了。”
“可你眼神清明无比，一点不像刚睡醒的样子。”谢闻顿了顿声音，从袖里摸出一条帕子，“而且你刚刚哭过，还哭得很凶。”
“哭又怎么，和你没有关系。”
“那你为谁而哭？”
“我……”
小商看向眼前男子，清冷月光的照耀下，那张无可挑剔的脸庞好似柔和了许多，逐渐与先生清俊的面孔重合。她竭力稳住心神，冷声回应：“我哭我家先生。”
“那我便做你的先生。”
言毕，男子指尖白光闪过，直接在自己臂上划出一寸多长的口子。见他如此，小商慌忙抓了他的手臂，一边竭力帮他止血一边怒吼：“你疯了！”
因为伤口带着灵力，单纯的按压根本不起效用，她又被封了灵力，慌乱之中只得含住伤口，任透着腥气的殷红液体淌入口中。不知是不是符咒的作用，这些血水冰冷至极，同温热的手臂形成了鲜明对比。
“不是这样的，这样只会伤到你自己。”
谢闻叹息着抽回手臂，掐了几个诀止住鲜血，再一抬头，只见小商脸上挂着泪滴，唇上缀着鲜血，晶莹和深红相映，衬得她格外惹人心疼。
“先生的伤口，要包扎一下吗？”
小商声音略微有些颤抖，听得谢闻半是心疼半是欢喜。他跟她走进房间，看她凭感觉点亮油灯，看她取出一只装满各种伤药的木箱，又看她动作轻柔地给伤口敷药，还裁下二尺白纱帮他包好。
让他没想到的是，她包扎伤口的动作极为娴熟，就像已经练过几十上百遍那样。看着她专注无比的神情，谢闻呼吸一窒，轻轻理了下她鬓角碎发：“在军营学的，对吗？”
“军中时常缺人手，有闲暇的将领都要帮忙。我做不了其他，只能帮着照顾一下伤员。”
第一百二十章 灯下同心
“对不起，让你受苦了。”
谢闻捉住她的手，轻轻吻上她略显粗糙的手背。被他一吻，小商又一次热泪盈眶，不由分说地扑他怀里，一边捶打他一边嚎啕大哭。
“你知道这一年我过得有多难吗？我每一天都在想你，生怕再也看不到你了。可你，你明明就在我身边，却一句实话都不跟我说，非要让我一直错下去……”
打着打着，小商哭声小了不少，动作也轻了许多，最后只剩止不住的呜咽，一声一声敲在谢闻心上，疼得他几乎肝肠寸断。他抵上少女的鬓角，像往常那样拍着她的后背：“不，你没有错。从当时的局势看，你已经做了最好的选择。”
“可我把先生害得那么惨，还让先生又死了一次。”
两次目睹先生离世，几乎已经成了她的心病。那么好的先生，为她死了一次，被她杀了一次，还因为她挨了一百军棍。她进入军营，明明是想成长起来和他在一起，结果让他承了这么多苦痛。
“是先生顾虑太多，空顶着一国之相的名头，结果既不敢带你离开，又不敢对你坦白真相，平白和你错过许多。原谅先生，好吗？”
他把她搂得极紧，隔着一层纤薄的衣物，她能感到他炽热的体温，也能听到他急促的心跳。原来他也是紧张的，生怕她不能接受自己，生怕她陷入过往无法自拔，生怕和拼命争取来的幸福再度错过。
只是她何曾真的责备过他？就算不知道他是先生，她也欣赏并理解着他的一切。他是她崇拜了十年的人，是她一直以来身不能至心向往之的存在。以孤弱之身力挽狂澜，以忠义之道宰辅天下，以仁爱之心守护苍生。这样的人，值得她一生仰望。
就连当日救她，他都是本着满腔慈悲，不掺一点男女私欲。可她偏偏陷进了他的温柔，还让他也无法自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