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这一次,是你错了。人死后果然是会变成鬼的,你看,刚才我还看不到你,现在我要死了,你就出现在了我的面前。这些天来,先生应该一直陪在我身边吧,真对不起,到了现在才来和你团聚。
叮当一声脆响,箫声戛然而止。同玉箫一起落地的,还有衣衫单薄的少女。见她昏倒,抚琴的男子急急起身,慌乱之中扯断了第二根琴弦。
因为扛了大量反噬,他现在也是一口气吊着,好在还是护住了她的魂魄,至于身死,再用一道天玑石便是。
不曾想,他刚走了两步,背后便挨了一击,将那口气一点不剩地夺去。倒地的一刻,他看到一只凤鸟掠过长空,留下一串得意至极的鸣叫。
原来如此。
不知过了多久,谢闻终于感受到了阳光。看样子,他又被天玑石救了一次。他若被救,小商又会如何?他二人同时死在州府,他会被朝廷救下,小商却绝无可能。当时的情况,任谁都会以为小商杀害了他,不把她碎尸万段便是大幸,何敢奢求其他。
思及此处,他急忙坐起身来,还未来得及下床,耳边便传来一道极为熟悉的声音:“丞相,您可算醒了。”
管家?他扫视一番周围摆设,才发现自己已经回到相府。从鸿安到锦城,少说也要三五日之久,这么长时间过去,不知耽误了多少国事。
“近日朝廷情况如何,他们准备如何处置陈将军?”
他接过管家备下的衣裳,一边更衣一边询问。若在平时还好,和谈这般紧要关头,堂堂丞相被失败那方的将军刺杀,放到哪里都免不了再起大战。陛下一心想要一统诸夏,小商前日作为,恰恰给了他近乎完美的进攻借口。
“陈将军的尸体已被凤尊带走,尚不曾将其讨回。朝廷扣押了所有使臣,正在商议要不要向梁国复仇。”
“商议到哪一步了?”
“这老奴就不知道了,不过除了朝廷,民间也有不少人想要报仇。这几天的景佑门,日日都有百姓上书请愿,要求朝廷灭掉梁国,为丞相讨回公道。”
“大概有多少百姓请愿?”
“去了的,数千之多;没去的,不计其数。丞相被杀的消息一传出,大衡百姓都对梁国恨之入骨,都盼着荡平江北一雪前耻。”
说到最后,管家心情也有了几分激荡,只因眼前丞相长眉微敛薄唇紧闭,让他不敢表现丝毫报仇之意。他知道,丞相只求兴复大衡,从未想过踏足江北。可梁国之人如此践踏丞相苦心,又怎能轻易将其放过?
“取我的朝服来。”
从丞相这句话里,管家听不出喜怒,只觉前所未有的冰冷严肃。打了个寒噤后,他匆匆取来朝服衣冠,帮着丞相穿戴整齐。更衣事了,他还未及反应,丞相便已经凭空消失。急成这副模样,也不知是要作甚。
相府距皇宫不远,用上速行诀,只消片刻功夫便能抵达。赶往皇宫的路上,谢闻推了不知多少遍局势,可当他真正立到景佑门前,还是被眼前景象震得两眼一黑。
偌大一个广场,乌泱泱地站了几千号人。他们一个两个手持农具,还高举着几条横幅,上书“攻入梁国雪我国耻”八个大字,大字周围还有无数殷红手印,显然是以鲜血按成。
这些人里,有皮肤黝黑指节粗大的农夫,有荆钗布裙两手开裂的织妇,有白发苍髯满脸皱纹的老翁,有垂髫总发面带懵懂的孩童……严冬时节,他们本该窝在家里,准备过年要用的一应物什,然而他们聚在了这里,心甘情愿地面对锦城湿冷无比的寒风。
“丞相,您看这……”
侍卫总管走上前来,皱着眉望向群情鼎沸的百姓。按照大衡律法,这种集会本该设法镇压,可丞相也吩咐过,无论何时都要爱惜民力重视民心,面对百姓的诉求,第一时间应当自我反省,而非无视或者推脱。
所以这几天,朝廷上下都在商议是否应该进攻梁国,同时也在不断派人安抚百姓。奈何迟迟不曾给出定论,百姓的怒意便愈演愈烈。
要照他说,直接打过去便是,完全没有必要纠结许多。梁国这般欺辱大衡,不知道还以为他们打仗赢了。身处弱势还敢刺杀丞相,实实是自寻死路之举。
可这么大的事情,终究还是需要丞相拍板。只求丞相不要再心慈手软,该狠的心还是要狠,该灭的国还是要灭。看现在的形式,再不下令攻打梁国,数百万臣民都要揭竿而起,从此幽墟再无一日安宁。
“不用担心,交给我就好。”
谢闻抬手让他退下,自己站到人群面前。见他正装而来,场上百姓都不再喧哗,而是定定地等他动作。
看着手足无措的百姓,谢闻心头蓦地一酸。严冬腊月的天气,这么多人聚在这里,无非是因为敬他怜他,想要为他讨个公道。而他何德何能,因一己之私劳烦这么多父老乡亲,让全国百姓念他一身荣辱安危。
“父老乡亲在上,近日谢闻抱恙,劳烦诸位费神,闻在此先行谢罪。”言毕,他理了下冠子看向面前百姓,毫无芥蒂地打了个极深的长揖。
见他如此,场上众人更是不敢动弹一下,纷纷杵在原地,低了头,用余光撇着满脸肃然的丞相。此前便有人提议一统天下,最后无一例外地被丞相驳斥回去。眼下梁国公然挑衅,丞相总不至于还要手下留情。
“诸位诉求,闻已悉数知晓,然攻取江北一事关乎重大,还请诸位父老听我一言。”
因为刚醒不久,他声音还透着几分虚弱,让人止不住的心疼。丞相掌国多年,便是再辛苦再劳累,也从未有过中气不足的时候。而今丞相好意放过梁国,他们竟恩将仇报,生生让丞相赔上一条性命。
“江南一战,我大衡亦损耗许多,此刻进攻江北,纵然灭得梁国,也只能落一个生灵涂炭的结局。至于刺杀一事,纯是谢闻个人之因,无关任何邦国荣辱,还请诸位父老莫要联想过多,闻一力承担即可。”
言毕,谢闻环视周围一遍,果然看到无数张迷惑不解的面孔。一个书生打扮的中年男子壮着胆子挤到前面,皱着眉头发问:“可是丞相,两国和谈这般重要的场合,陈秋身为梁国将军,潜入州府刺杀丞相,当真能算个人之因吗?”
“身为使臣,一言一行都代表着身后国家,本该处处谨言慎行。可梁国使臣为了一己之私,全不顾国事之紧急。和谈关头刺杀对方丞相,这等举动若是轻易原谅,草民只恐大衡难服于天下。”
“说得不错,想来也是时常关心国事的贤人,理当接受朝廷赏赐。”谢闻浅浅一笑,笑容全未抵达眼底:“只是当时情况,同足下所言并不完全一样,我与陈将军的关系,也不只是丞相和使臣那么简单。”
第一百一十七章 圣心如鉴
“陈秋虽是随行,却没有使臣身份,她的言行,完全不能代表梁国态度。”
谢闻沉郁的声音荡在广场,砸在了每一位百姓心头。虽说他们中的大部分人,都听不出丞相的真正意图,但也都能勉强感到,丞相是不愿扩大事态的。这一死,对他来说只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丝毫不能影响既定方针。
可他能当做小事,他们却不能放下半分。好好的丞相,不过出使了一次,回来便没了气息。若是没有天玑石,丞相便再回不来了。
“诸君关怀之心,闻铭感五内,然闻与陈秋之事,确乎只是一己私事,若非谢闻有错在先,陈将军也不会失控至此。照此推论,闻才是应该被降罪的人。”
“闻因私废公辱没国体,还让父老乡亲整日挂牵,耽误许多国事家事。犯下这等过错,早已没有为相的资格。再过一段时日,待朝中诸事交接完毕,闻自当引咎离去,从此再不问大衡风云。”
“丞相!”
听他说得坚决,场上众人都乱了阵脚。他们聚在这里,是想逼朝廷给丞相报仇,不曾想闹到最后,竟险些逼走丞相本人。也不知他二人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陈秋如此作为,都能让丞相坦然接受。
听说陈秋是个十八九岁的女将,生着一副花一样的好相貌,行军打仗又颇有天赋,还吹得一手好箫。丞相如此待她,怕不是与她交手时动了凡心。若非彼此敌对,他二人也该是一对璧人,因为时势相逼,最后竟落到互相残杀的结果。
“各位不用担心,在任之时,闻自当一切以朝政为先。只是陈秋一事,实在不应牵连过多。诸君若愿听我一言,还请先行散去,莫要耽搁自家正事。诸君若仍对衡国有怨,闻也只能先将自己下狱。”
说着,谢闻一掀衣摆跪了下去,直直朝场上众人磕了个响头。见他动作,众人惊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想要扶他起来,又不敢走上前去,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得跟他一样跪在地上,颤着身子等他下一步动作。
他们确实对陈秋多有不满,可对陈秋不满,归根结底还是为丞相不平。哪知丞相把陈秋看得比自己都重,宁肯一力承担所有罪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