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年前，天下各处皆有灾祸，无数百姓流离失所，梁国统治岌岌可危。他夜观天象，知道人皇身陨，一时竟乱了阵脚，全不知如何解决。
最后还是凰儿，跟他一起分析了一遍局势，得出必须主动出击的结论。当时的情况，战争几乎一触即发，若不抢先南下，只会平白给周围蛮夷递刀。
至于人皇神令，若能一统天下，违令之过自然算不得什么。将功折过，他们还能重返天界。只是可惜，天地间横生谢闻这一变数，生生将大梁国力耗去大半，最后又率领残部转入幽墟，致使诸夏至今不能一统。
大战期间，他和凰儿做了不少有违人道之事，虽说也是形势所逼，却不免产生诸多怨气。即便现在，江南一带也极少有人供奉凤凰，至于亲历一切，又因此被迫掌国千年的谢闻，怕是只想把他们碎尸万段。
如此说来，就算他们放弃反抗，谢闻也不可能手下留情。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死一搏，即便不幸身死，也不枉天地之间走过一遭。
“那你去了幽墟，千万要小心行事。”
“放心，你在梧城，也要和小商多多配合。小商对你仍有不满，万一冲撞了你，切记不要和她一般计较，大事要紧。”
听她提起小商，李凤用力揉了下额头：“当初只当她是个寻常丫头，谁晓得那句谶语，最后竟应在她的身上。”
“我怎么知道你犯的什么昏，明知玉衡已经认她为主，你不多加注意，反而还屡次三番同她争吵。”
“玉衡生变后，我其实也怀疑过。”
李凤按着额头的手又多使了三分力气，像是要用外面的疼缓解内里的痛。他向窗外望了一眼，继而发出一声叹息：“可是当时，我完全找不到她的命星，自然直接将她认作凡人，不会耗费太多精力在她身上。”
“现在想想，她应该是被晏清盖了光彩。她的命星，十九年前出现在天上，虽说极为微小，却能让人一眼看出。可是后来，那颗命星消失了整整十年，直到今年春天才重返天空。算一下时间，命星消失这十年，刚好也是她被晏清收养的十年。”
“我见过小商的命星，光亮程度几可与谢闻抗礼，这样的命星，又怎会被一介隐士掩盖光辉？晏清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能掩了天数之人的命星？”
“天晓得，晏清不仅掩盖了小商的命星，还隐藏了自己的。见过他以后，我在天上找了几夜，都不曾找到他的命星。按常理说，晏清这样的大才，就算无心出仕，星图中也不可能没有他的位置。”
被他这么一说，叶凰也惊诧起来。按照晏清的才华，他的命星势必极为醒目。一般来说，就算无心出仕，大部分人也只会隐藏实力，绝无可能空耗灵力隐藏命星。
“有没有一种可能，晏清其实不是晏清。”
闻言，李凤惊出一身冷汗。如果晏清不是晏清，那么命星问题便迎刃而解。世上根本没有晏清这个人，自然也找不到晏清的命星。
可若果真如此，晏清又会是何人所扮？
晏清的身份，是天下第一商的长老，虽不在官场，却不可不谓地位尊崇。他在之时，不仅能调用大量晏家资源，还能直接通信晏家家主。捏造身份能到这等级别，假扮晏清的人，背景必然非同一般，而且势必和晏家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照这么说，想要找到晏清，必须彻查一遍晏家。”
两位交换了一遍眼神，立时确认了下一步计划。李凤另取了一张白纸，皱眉道：“还有一件事要搞清楚，晏家家主，究竟知不知道晏清的身份。若是不知，晏清又来自哪方势力；若是知道，他为何要让旁人顶替晏家长老。”
“我觉得可以先放一放，目前看来，晏清没做过对我们有害的事。”
叶凰回忆片刻，续道：“不过也不能不查，一方面，晏清和小商关系极为紧密，他若有事，小商不可能不受影响。另一方面，他又有经天纬地之才，极有可能在我们意想不到的地方出手。”
“所以，暗中派人调查？”
见叶凰点头，李凤心里有了计较。他望了眼窗子，挥了下衣袖掐灭明珠，隔着一片漆黑揽住发妻：“别想那么多，小商不会知道这些。你不在的时候，我也会照顾好小商，早些回房休息吧，明天还有明天的事情。”
“凤仪……”
叶凰偎在他怀里，光线极弱，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得到急促如鼓响的心跳。她试探着握住他的手，果然摸到一层湿意，不禁笑道：“去幽墟的是我，你紧张什么？”
“正因为是你，我才不得不紧张。你若有事，我怕是也不能独活。”
刚一说完，李凤才发现这句话颤成了什么样子。他紧紧拥住怀中女子，将头深深埋进她的颈窝。数千年来，他从未像今天这样害怕过，明知前方便是万丈深渊，他却找不出任何办法将她留住。
“说什么丧气话，不就是龙族的阵法吗？我凤凰一族，断不会轻易输给他们。你不要担心过度，好生留下，跟小商一起守住梧城。”叶凰声音极轻，听起来有几分中气不足。她感受着他的体温，拥着他一起走进卧房。
这等光景，紧张的又何止他一个。只是大敌当前天命如此，紧张，终究没有任何作用。她也想抛下一切，安安稳稳地待在梧城，可立下契约的那一刻起，他们的生命，就再也不能自主。
兴许冥冥之中，所有的运数都已注定，只等他们一点一点拨开层云，最后等来避无可避的末路穷途。
次日凌晨，叶凰暗中离开梧城，没有向任何人告别。李凤一觉醒来，只觉身侧一阵寒凉，呆滞片晌后，他缓缓踱进书房，又派人喊来了小商。
“凰儿去幽墟的事情，你应该知道吧。”
“知道，师父跟我说了。”
“知道就好。”李凤招呼小商坐下，下人随即捧上两盏香茶。他轻抿一口茶水，正色道：“拿下幽墟，最大的阻碍是潜渊阵，而掌控潜渊阵的，又是千年不遇一个的阵法奇才谢闻。凰儿此去，首先要提防的便是谢闻。”
听他如此分析，小商瞬间明白过来：“凤尊的意思，是我们合力拖住谢闻，保证谢闻无暇顾及幽墟。”
“没错，你精通兵法，手里又握着梧城剑印，转移谢闻注意的事情，最好还是拜托给你。只要你拖住谢闻，保了你师父平安，日后我亲自向晏先生赔罪，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第一百零一章 歧路留行
说这话时，李凤神情极为郑重，全不见平日的轻佻放浪。看他模样，应该是真心害怕师父出事。
也是，命中注定的发妻，相守千年的恋人，若是这都不值得倾尽全力，天下还有什么值得珍重？ 不说旁的，只这几日看他二人相处，也该知道他们是何等恩爱。明明已经成婚数千年之久，却依然没有相看两相厌。
若是先生也能长生不老，她和先生定会比他们还要幸福。他们能牵着手走遍所有山川，看遍所有盛衰浮沉，最后青灯一盏文书一卷，两人坐在一起，将所遇风光谱作乐曲，一声一声刻入所有华年。
只是可惜。
小商眼神微敛，迫着自己不去想这些。她对上李凤的双眸，轻声道：“前日迎战谢闻，我军亦损失惨重，三千守军，而今仅剩一千五百，谢闻五万人马，现在仍有将近四万可用。这样的兵力对比，顶多再对两阵，梧城便会直接沦陷。”
“我不求你守住梧城，我只要你拖住谢闻。只要谢闻不走，凰儿那边便有成功可能，幽墟失守，谢闻自会带兵回援。”
谢闻一个大活人，带着四万人马进攻梧城，本人又有那样的阵法造诣，她要如何拿着一千五百人手拖住谢闻？莫说拖住，就是他的行迹，她都未必打听得到，谢闻居于中军，近日又因为受伤极少露面，说不定早就去了别处。
可看李凤目光灼灼，她又着实不忍点明这番事实，只得犹豫片刻后挤出一句：“若要拖住谢闻，现在的人手恐怕不够。”
“我许你征兵之权，梧城所有住户，你都可以派去战场。”
“那也要先练啊，没有一年半载时间，一般人上战场跟送死没有区别。”
见他目光转冷，小商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李凤认真思量一番，叹道：“也罢，我去江北要些人手，说说看，你要多少兵马？”
多少也不行，这根本不是兵马多少的事情。话到嘴边，小商硬生生转成：“最好一万，至少五千。这其中还要有两千弓弩手，弓弩手必须配足箭矢，不能有一点差错。”
“这么多？”
“我已经尽量往少算了，谢闻手里是四万甲士，我们若没有足够人手，他单靠切断水道粮道，就能把整个梧城困死。”
“可是人多了，吃饭也会多起来。我虽不懂兵法，却也知道梧城安置不下那么多人马，更没有那么多粮草供养他们。”李凤又观察了一番小商神情，冷声问：“你是不是根本不想救你师父，胡乱说些东西来搪塞本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