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厚听他说得正肃,又是一愕,倏然发觉周铸似乎一直凝视地上那酒碗,如被那碗勾走了魂魄,不禁暗自悚惕:“难道所谓‘藏形术’是借物藏形,将周身气机转移到了外物上?”忍不住出言提醒,“周堂主,留神嵇云齐在你左前!”
周铸皱眉道:“他一直站在那里,我老周又不瞎。——嵇师弟,你自言未叛本门,敢说魏师叔不是你所害?”
“师兄,咱们的师父心游世外,不萦万事,那是当真不在意朝廷,”嵇云齐道,“可是魏师叔呢?他未必不想取代朝廷、占得天下,只是用心深长,不宣之于口而已。”
“不对。”周铸斥道,“魏师叔一向秉奉师尊的遗志,岂会与朝廷开战?”
“若径直对朝廷发难,确是与师尊讲求的自然之道不合,”嵇云齐似笑非笑,“好在朝廷有宁相帮了魏师叔的大忙。”
徐厚闻言冷笑:“这几年宁重言极力推施新政,意在减损本门田产,盘剥本门契部的诸般生意,你倒说成帮忙?莫不是你——”话未说完,神情困惑,却见周铸又低头端详起了那酒碗。
袁岫也打量那碗,没瞧出丝毫异样,只觉院落中静寂得骇人。
“既然新政有损于本门利益,为何魏师叔放任不管,甚至还退让出了一些田地?”嵇云齐忽道。
徐厚哑口无言,以鲸舟剑派威势和魏濯的手段,若说奈何不得朝廷,自不至于;又听嵇云齐道:“只因魏师叔深知,宁重言书生气太重,所制定的新政即便本心是好,真正施行起来却是乱象丛生,障碍重重。推施得越久越勤勉,反而会使饥荒越多,民生更苦,直至民心尽失……到那时即便本门不对朝廷开战,天下百姓也会渴求本门取代朝廷,那便是顺天应时,自然而然了。”
“而这一节,顾飞山与左迟自也看得出,他两人多半暗中另有举措,才任由宁重言在明面上得势。”嵇云齐看似与徐厚对话,眼神却一直落在周铸身上,“故而——”
周铸霍然抬头与嵇云齐对视,笑道:“故而嵇师弟要劝我与你罢斗,共同对付朝廷,而这也不违背魏师叔的本意,是么?”
嵇云齐一叹,不再说下去;周铸却也露出沉思神色。
片刻后,周铸叹道:“我不知你所言真假,但我有些明白李舟吾为何要助你下山了。”
……
“李大侠。”卓红忽地停下讲述,对着李舟吾躬身长揖,“我一直想当面谢你,多谢你救了我嵇师哥!只是、从前我学了你的剑术,不敢来见你。”
而后才继续道:“当时我听袁姑娘说嵇师哥心性大变,很是担忧,追问详情,才知冬月初三那天,袁姑娘本是在尾随裘铁鹤,想要伺机救下沈兄和沈兄的师父……”
沈越一凛,未及接口,倏见李舟吾转头望去,道:“那位老前辈似乎要过来。”
段妄听了一会儿,才笑道:“李兄好修为。”
少顷,众人便见胡子亮背着那老者踏雪疾奔而至,沈越见状暗忖:“胡师兄脾气古怪,此番前来黄山,可没少背负老前辈,也是难得。”
那老者伏在胡子亮背上,双手乱摇,笑呵呵道:“我方才听见卓小子讲叙往事,倒让我也记起一桩事来,本来此事已随着我自己的名字,被我一并忘却了……”
这山洞距鬼迹崖的山壁实不算近,众人低语议论,惊佩于老者的耳力,沈越此前借宿于松风镇上农家时,已知老者能听见一里外的争斗,倒也不甚讶异,但见李舟吾莞尔道:“前辈特意前来说明,必是一件要紧事。”
“李小子,你好糊涂。”老者连连摇头,跃至地上,道,“天下哪有什么要紧事?不过这事对你和顾娃儿兴许有一点儿用……”
沈越不忿他说李舟吾,截口道:“照此说来,天下又哪有什么有用之事,反正都不要紧。”
老头儿随口道:“还是那句话,你娃儿道理能讲,却不是你自己的心境。”也不看沈越,径自絮叨起他新记起的那件事,他言语颠倒,边说边忘,边忆边说,众人耐心听了许久,才终于听明白,面色均变,相觑震惊:
原来七年前,老者在郓州察知嵇云齐没练成心舟七刻第一式,大为困惑,他对所经之事大多忘得极快,唯独牢记要除去陈樗的真正传人,几年里仔细查探,在半年多前潜入鲸舟剑派鲁州分堂时,偷听到魏濯与周铸、柳奕谈话,才知道陈樗从未让嵇云齐修习此式;嵇云齐继位后,魏濯更是将庐山拾剑阁中,陈樗手书的第一式心法秘笈调换,将真本藏在一处隐秘地点——便是在当下的黄山。
“多谢前辈相告。”段妄眸光锐利,笑嘻嘻道,“眼下咱们只要将这心法找出来,便算是掌握了鲸舟剑派最大的秘密,知己知彼,不愁灭不了他们。”
沈越暗自沉吟,他在秣城初见魏濯之前,曾听袁岫口述了此式的心法口诀,倒不知袁岫所看的秘笈是真是假;只听骆明歌道:“老前辈,你既然早知秘笈在黄山,怎不立即赶来找到秘笈,却还在江湖上游逛了大半年?”
“女娃儿糊涂,”老头儿摆摆手道,“我若取了秘笈,怕忍不住要看,万一看后不小心练成了,岂不成了陈樗的传人,我岂非要自己杀了自己?我听到此事后,自然要赶紧忘掉。”
他手拈胡须,又露出得意神情:“当初我与李小子定在黄山相见,一则是我武功源自鬼迹崖,二来天笈军也在此秘密练兵,却原来陈樗的心法也藏在这里,哈哈哈,所谓‘先见之明’,莫过于此。”
周樘、孙佑等人亦都笑起,纷纷称赞老者。冷竹默然旁听,却想:“无论如何,也得设法夺得秘笈,交与嵇掌门。”只见卓红被众人围在当中,却找不到时机和他私语。
又见老者拊掌笑道:“魏濯修为也真不低,当时可也没察觉我偷听,还对两个娃娃说什么‘无天命,唯我三人’,嘿嘿,在场分明是四人才对。”
沈越心中一动,道:“严画疏也知晓这句话,料想魏……和周、柳二人不会告诉他,难道竟是前辈你说与他的?”刚才他将“魏副掌门”四字忍住没说,心里却涌起一股酸怅。
老头儿一愣,挠头想了想,道:“好像是我说的。这严小子狡诈,不过也算有一点儿用……”
沈越皱眉道:“他能有什么用?”
胡子亮怒道:“你这老头儿,以后我再不背你!”
老头儿满不在乎道:“他有什么用,我也已忘了,不过我记得曾让他也来黄山,等明天我一看见他,兴许便想起来了。”
沈越恍然道:“严画疏不敢来见前辈,便派了他手下的姜平来黄山。”
卓红却好奇道:“老前辈头颅上也受过伤吗,为何跟我一样总是忘事?”
老头儿笑道:“我是有意忘的。一个人记住的事越多,机心就越重,狮虎能记得自己捕过几头羊吗?怕也说不清捕猎的本领如何得来。”
骆明歌蹙眉道:“那魏濯将秘笈藏在了黄山哪里,前辈总该记得吧?”
“那自然记得。”老头儿喜滋滋道,“我片刻前才记起来,倒也忘不了这般快。”
“妙极妙极,”段妄黠笑道,“难怪魏濯死后,柳奕即刻南下,原来不是为了找徒弟;她来黄山,也不是为了拉拢燕空梁夫妇,而是为了取走这至关重要的秘笈,呵呵,可是黄山却被咱们的人马占据。”
旁边胡子亮“啊”的一声,满脸失落。沈越走近劝慰道:“至少令师是先去寻你,再来的黄山。”
胡子亮重重点头,握住沈越手道:“你真聪明!我师父先来找我,我很高兴,但我得先为任大哥报仇。”
沈越苦笑:“多谢夸奖。”打量着老者目光神情,脱口道,“莫非那秘笈就在山洞中?”
老头儿却看向卓红,道:“将这红剑放回原处。
“原处?”卓红一怔,醒悟转身,将短剑插回陆春雨雕像右手中的空缺,众人一凛,顺着剑尖方向瞧去,却是斜指向山洞一侧的岩壁。
沈越走近岩壁,摸索片刻,想要发力震碎石壁,又担忧震坏了秘笈,段妄走上前来拍拍他肩膀,道:“沈兄弟,还是我来。”
沈越退至一旁,但见段妄在岩壁各处敲打几下,冷不丁屈肘拍出一掌,用的正是“龙王坞”一派的掌法“江底游龙”,一股旋劲从他掌心蔓延到岩壁上,岩石瞬间圈转开裂,酥碎如糕点般滑落,露出壁后一个两尺深的坑洞。
段妄哈哈一笑,从坑洞里掏出一本薄册,信手翻开。
沈越暗赞:“段前辈使这一路掌法,可比我精深得多。”与众人走近细看,辨出纸上笔迹有些熟悉,正是曾在那个简陋客栈的客房墙壁上见过的;那秘笈的第一页只有两行字,栖在纸上,如龙蛇静卧,沈越不知不觉已喃喃读出声来:
“我有剑中要,题为世外篇。”
第十五章 :郓州雪月(下8)
山洞中,众人屏息凝神,既见这天下第一剑招的秘笈就在眼前,虽知绝非一时半晌能看懂的,却也都盼着段妄再翻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