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刻鲸舟_雨楼清歌【完结】(86)

  嵇云齐轻声道:“袁姑娘,劳烦你去城中知会佘象。我自有法子能寻到吃食。”

  袁岫亦知那古怪老者与郑北柯迟早找来,村落中不能久藏,确也该及早让佘象接管此事,便道:“那我速去速回。”

  临走时,她本想问问嵇云齐有何法子能找到吃食,略一犹豫,终究没问。

  她将轻功催运到极致,奔回郓州剑舻,正赶上蒋舻主陪佘象吃早饭,佘象神色悠闲,招呼袁岫坐下同吃。

  桌上除了白米粥,还有几碟佐粥小菜:咸笋,火腿,酱鸭,另有一小盆香油拌的、切丝的芥菜疙瘩。

  袁岫无心吃喝,问起裘铁鹤、郑北柯,得知两人都不在剑舻,索性径直禀明了昨夜之事,佘象听后似也不觉诧怪,却道:“算来今日已是冬月初三,顾飞山也快至郓州了吧?”

  蒋舻主恭敬回道:“郓州知州是这么说的,应错不了。”

  而后佘象才对袁岫道:“先吃些吧。”他慢慢喝了一口粥,又问:“嗯,是晚米么?”

  “自然是的,”蒋舻主赔笑道,“霜降后的米熬粥最香,属下自也晓得,万万不敢怠慢。”

  袁岫念及昨夜嵇云齐给饥民分肉的情景,心中难受,更吃不下粥,便起身告退。

  她来到剑舻外,舒了一口气,暗忖:“今早剑舻里倒是清净。最好裘、郑二人已和那怪老头儿同归于尽……”

  ——便在这时,一道冷淡语声响起:“袁丫头,你在寻思什么?”

  袁岫一惊,这才醒觉街上不知何时已多了一个身着道袍、背负重剑的中年人,赶忙躬身施礼:“见过裘师叔。”

  裘铁鹤道:“瞧你心事重重,成什么样子。”

  袁岫又躬身赔罪,裘铁鹤道:“昨日你瞧我时便神色有异,可是已见过张近了?”

  袁岫知他手段高明,不敢否认,便道:“弟子已查探到那人近日也在郓州,还未及找他问话。”

  “很好。”裘铁鹤道,“张近的事,你不用管了,我自去会他。你好好为佘堂主效力吧。”

  袁岫眸光轻颤,深心里隐约想为张近师徒说两句好话,又觉无从说起,眼看着裘铁鹤转身走进剑舻去了。

  第十五章 :郓州雪月(下3)

  “冬月初三那天……”

  李舟吾轻叹道,“我来迟一步,未能救下张老先生。我追踪裘铁鹤踪迹返回郓州城中,午后与他又斗了一场。他手臂伤损,且斗且退,神锋御史郑北柯和一众剑客赶来助他,我便先行避走……”

  “郑北柯?”沈越随即恍然,“我听说过,他是严画疏的师父。”

  “嗯,此人手段歹毒。”李舟吾也不细说,沈越心想:“他手段再如何毒,自也奈何不了李大侠。”

  只听李舟吾叙道:“那天段兄探到消息,嵇云齐在佘象安排下,已于清晨远离了郓州,他将此事转告许多旧门派的武林同道,大家都觉很懊恼,是了,当时无乐道长、萧兄弟也在郓州的……”

  “可是当天深夜,我们忽然又得了消息,嵇云齐竟去而复返,独自回到了城郊的乱坟坡。我等立刻急赴城外,正撞见裘、郑二人与那位老前辈;袁姑娘与岑不寂也随即赶至,一群人混战了一场,打死了郑北柯……”

  旁边段妄闻言笑道:“姓郑的那厮是李兄打死,可不是一群人打死。李兄忒不爱居功。”

  李舟吾摇头一笑,继续道:“这时裘铁鹤却忽然叫破了那位老前辈‘世祖皇帝’的身份,想是他年轻时去过皇宫,见过老前辈之故……我等一时震惊,裘、岑便趁机遁走了。而后我才听袁姑娘说,原来嵇云齐实已脱身,是因牵挂那些挨饿的百姓,怕今夜没人给他们分肉,才执意冒险回来……”

  “啊!”沈越脱口道,“那乱坟坡我也去过的,却比李大侠早去了一日。”

  段妄道:“这姓嵇的想救饥民,却不得其法。好在当年李兄将灾情说与顾飞山,请他从外地州县调运来了粮食……”

  沈越一时失神,却没听见段妄说话,那天半夜,他随师父张近翻找漏鱼尸身,没找到什么内功秘笈,很是失望;师徒俩商量着,想掘坑将那些尸身掩埋,可是寒冬泥土冻得梆硬,俩人又无锄镐,费劲挖到天将亮,也只挖出几个连兔子也埋不得的浅坑,只得颓然放弃。翌日沈越双臂酸痛,困乏烦闷之际,才与师父争吵起来,不久即遭遇裘铁鹤。

  ——回想那夜,与师父蹲在一堆尸体旁,气喘吁吁地用碎石片挖土,手指磨得生疼,这般辛苦受罪的情景,连同那夜平淡无奇的月色,却是倾尽一切也换不回来了。

  李舟吾瞧见沈越神情难过,便轻轻拍了拍他肩膀,“总而言之,我见嵇云齐行止虽怪,也是善心,该当救他一次,便出手阻住老前辈杀他,任凭袁姑娘带他走了。”

  “李大侠与那老前辈之间,想必是一场恶战。”骆明歌接口道,“当年我未及赶去郓州,却无缘目睹。”

  李舟吾道:“老前辈修为渊深似海,当时他与我斗了一阵便即罢手,多半只是因为另有计较,而非不能胜我。随后我请教起来,才知老前辈与我等志同道合,也是要设法摧灭鲸舟剑派,这才欲杀嵇云齐。”

  “只是老前辈的念头很有些古怪:他并非因嵇云齐是鲸舟剑派新掌门而杀他,却只是担忧嵇云齐练成了心舟七刻第一式……老前辈说,只要这一招式还存于世上,鲸舟剑派就永不会灭亡。与之相反,只要此招式消亡,当世无人再会使,整个鲸舟剑派便也将随之崩解消散。”

  “他还说,此招式天下间只能有一人练成,故而陈樗的真正传人也只有一人,既然陈樗让嵇云齐继位,那传人多半是他了。”

  “这是什么道理? ”沈越愕然道,“就算嵇云齐身负‘世外轻舟’的绝学,难道说只要杀死了他,世上千千万万个鲸舟剑客都会立刻毙命?”

  李舟吾道:“确无这般道理。我也曾劝说过,但老前辈仍坚持己意。不过眼下想来,那嵇云齐也未必真练成了‘世外轻舟’。”

  “七年前,我创出了一套适于军阵习练的功法,想着借重顾飞山顾兄在朝中的势力,秘密训练天笈军,可那时朝廷党争激烈,宁重言一派权势愈大,我本忧心此事难以顺当。既知晓了老前辈身份至高,又是同仇敌忾,便提议双方联手。”

  “老前辈听我讲说了那套功法,也觉得妥当,愿意促成练兵一事。只是这功法修练起来很是缓慢,我们便约定了十年为期,黄山再会……”

  沈越一怔,心想:“可如今才第七年呀?”骆明歌亦讶道:“我本还以为是七年之约。”

  李舟吾略一犹豫:“此事倒是说来话长。”却听段妄长叹道:“我还记得,那老前辈说李兄能创出这套功法,必然耗费了极大心血,若用来揣摩自己的剑术,恐怕便连裘铁鹤也要逊你一筹。可惜呀,可惜!”

  李舟吾莞尔道:“段兄言重了,我也未必有那本事。”

  几人一边谈聊,漫步雪谷中,已离着那处山洞不远,望见卓红手拎红剑,面对着洞中的陆春雨雕像,僵立不动;旁边冷竹正伸手搀着他,语声忧急:“你、你怎么了,你怎不说话?”

  卓红恍若未闻,直到几人脚步声已至身后数尺,才回身看了一眼,他面色惨白,似觉无处可躲,索性对着李舟吾咧嘴笑笑,叮当一声,却是手心发颤,红剑坠地。

  李舟吾道:“小兄弟,你莫慌张。我有些事想请问你。”

  卓红低头不语,沈越道:“卓兄是怕偷学了‘剑篱’,被李大侠责罚么?”

  卓红呆了呆,道:“我不是怕。我是觉得、觉得很对不住他。”说着瞥一眼李舟吾,又低下头。

  “对不对得住,先且不论。”李舟吾温言道,“敢问小兄弟,你手里的短剑是从何得来,又是如何学得了我的剑术?”

  卓红寻思许久,像不知该从何讲起,指了指沈越:“最近我又见到嵇师哥,才慢慢记得了,唉,细算起来,也是因为沈兄——七年前在郓州,沈兄救了袁姑娘的性命之后……”

  “你说什么?”沈越越听越迷惑,“七年前我还没见过袁姑娘,如何能救她?”

  第十五章 :郓州雪月(下4)

  卓红被他一问,挠头苦笑:“是,我还是从头讲起。当时我头上挨了一击,神智时有时无,经历的事也记得不全。”便先说了自己当年赶到郓州,在乱坟坡初见嵇云齐之事。

  沈越听他讲得细致,这才确知刚才李舟吾所言“分肉”是何意,暗自骇异,又听卓红道:“我被郑北柯所伤,躺了一阵……”

  而后袁岫将他背负起来,与嵇云齐到城外村落暂避,路上卓红稍稍清醒,察觉到自己双脚悬空,不禁大是诧异,寻思:“怎么回事,是有人救我?那我可欠下忒大恩情……不对,应是我自己伤得太重,魂魄都离体飘飞起来,既是在飞,自然脚不沾地。定是如此。”

  他想通此事,心弦松懈不少:“我神思这般清楚,兴许伤得也没那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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