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得好,”那公子拊掌道,“想要方田均税,天下地主都会不满。你可知天下最大的地主是谁?”
沈越沉吟道:“听说前相顾飞山便是因为反对新政而遭贬黜,难道是他?”
那公子摇头道:“天下最大的地主,是鲸舟剑派。”
沈越暗自惊讶,他从前常听冷竹说想去分堂里做契部主事,如此便能经管诸多钱庄田产、水陆生意,故而他也知鲸舟剑派颇为富有,却没想到竟富到这般地步。却听那公子又道:“据说几天前邹知县孤身犯险,去附近山里招安了一伙盗匪,让他们到县衙当差,可有此事?”
沈越道:“应是有吧,我也不甚清楚。不过若是真的,能引导盗匪弃恶从善,倒是好事。”
那公子不置可否,沈越问道:“依阁下看来,这新政能成么?”
那公子道:“宁相主政,可谓是殚精竭虑,细致入微,但听说‘天笈军’的统领左迟左将军似不赞同新政,朝堂上文武大臣不能一心,新政难矣。”
沈越道:“阁下高见。”鲸舟剑派弟子对于天笈军并不陌生,数十年前,先皇尚是岐王时,封地靠近庐山,与鲸舟剑派多有往来,陈樗算是王府的客卿,曾指点过岐王的剑术。本来岐王在当时的诸多皇子中势力并不占优,但他向陈樗求来一页秘笈,上面是陈樗手写的一门脱胎于“寻舟诀”的速成武功,虽远不如正宗鲸舟剑术精深,但更适合军阵兵士习练。
据说岐王得到这一页秘笈后大喜过望,直呼陈樗为仙长,将秘笈称为天书,他先用这秘笈悄然训练起王府亲兵,便是日后“天笈军”的由来。
后来岐王夺得皇位,以陈樗有大功,便要拜其为国师,却被陈樗拒绝,先皇见陈樗不想参预政事,便赐为“世外侯”,不久又请陈樗派出六名弟子,协助刑部追拿武功高强、接连犯案的江洋大盗,这六名弟子,便是第一代的“神锋御史”。
“嗯,你不问问我是谁?”那公子道。
“因为我也不想告诉你我是谁。”沈越淡淡道。
那公子静默下去,转头对着黑沉沉的江面,冷不丁道:
“我觉得自己很聪明。”
“什么?”沈越一愕。
“这话我是替你说的,因为你心里是这样想的。”
“我没有这样想。”
“你方才那满脸淡然的神情,就是在这样想。”
“你要这般说,我也不与你争论。”沈越笑笑,“我困得很了,这便回城睡觉,告辞。”
他说完便快步远离了江岸,不再回头。
自江岸到城里,一路地势渐高,沈越来到秣城街巷间,缓下脚步,忽觉有些疲累;随即醒悟:与那公子一番对话,不知不觉间竟耗费心神颇多。
他知道那公子起先必是用了收敛气息的功法,才能瞒过他,当即在城中东兜西绕,走走停停,忽快忽慢,确信无人跟踪后,才转入城西“水井巷”的一处小宅院。
沈越进了那院子的厢房,刚掩好门、点起灯,便听床上传来一阵挣扎扭动——
祁开被捆住了手脚、嘴里塞着麻布,瞪大眼睛瞧向沈越,神情从迷惑、震惊、恍然再到迷惑,呆呆地任由沈越将他嘴里麻布取出。
沈越道:“祁兄,你饿不饿?”
祁开喃喃道:“你、你和那黑衣人是一伙的……”
沈越道:“不错,那人是我师父的朋友。”
祁开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那人武功很高,他现下在哪?”沈越笑而不答。祁开又道:“你这是……这是为什么?”
“我想请祁兄将橐籥刀经的秘笈给我。”沈越道,“祁兄并未将那秘笈烧了,对么?”
祁开道:“俺、俺不想给你……”说完才醒觉自己无异是承认了没烧秘笈,不禁一阵害怕,直勾勾地盯着沈越。
“不给也无妨,”沈越道,“祁兄自己教我也行。”
祁开咬牙道:“俺也不想教你……”
“那也难怪,祁兄是信不过我,”沈越心平气和道,“对了,先前在庙里,我并非真的废去祁兄内力,只是以‘血螯门’的指法暂时封闭了祁兄丹田,再过几个时辰便能自行恢复。”
先前祁开被那黑衣人丢到这屋里,便一直尝试提聚内力,自己也已发觉丹田疼痛愈弱,僵滞的内息也有松动迹象,此刻闻言惊喜交迸,又疑惑道:“你怎会血螯门的武功?”
沈越道:“你若想学,我教你。”见祁开闷声不吭,又道,“你若不想学血螯门指法,我还可以教你‘龙王坞’、‘鸣石剑’、‘游梦观’、‘天工斧’的武功。”
祁开惊道:“这么多武功,你从哪学来的?”
沈越也不隐瞒,道:“有的是擒杀某派漏鱼时搜到的秘笈,被我偷偷藏起或是抄录;有的是在押送漏鱼去分堂的路上,设法套来的……总之费了些心思,换一本刀经,祁兄你也不亏。”
祁开更加疑惑:“可是、可是你们鲸舟剑派是最厉害的门派,这些什么坞什么观,不都叫你们灭了吗,你学这些武功又有什么用?”
沈越笑道:“为什么一定要学有用的,我就喜欢学没用的。”
祁开自是不信,又问:“你以前也让那黑衣人救走漏鱼吗?”
沈越道:“救你是第一次,要请动那人出手,也没那么容易。这一处宅院是我暗中让徐捕头代我租下的,我也极少来。”
祁开听他说得坦诚,寻思一阵,道:“我饿。”
沈越笑了笑,去厨房煮了一碗葱花面,又往碗里切了几片腊肉,端回屋里,给祁开解开绳索。
祁开大口吃完面,道:“沈兄,你到底要做什么?”
沈越道:“我要做什么,不是都已讲给祁兄了么?”
祁开一愣,道:“我还想吃面。”
沈越点点头,又去厨房给他煮了一碗,这回祁开吃得慢了许多,边吃边道:
“唔,你是想为你师父报仇……是了,你那仇人多年前便是鲸舟剑派高手,那么你将鲸舟剑术练得再勤,也追不上他……倘若你与他交手时突然用出别派武功,兴许反能出其不意……”
沈越静静听着,祁开越说心中越明白:“你让那黑衣人救俺,也是因为橐籥刀法比那些门派的武功厉害,你若能练到刀王秦旌那般,不,练到俺这般,或许你那仇人便不是你对手了……你让那黑衣人等在江岸边,在得知俺会橐籥刀法后,你便向他发出手势暗号……”
沈越道:“不,我救祁兄是因为钦佩祁兄的英雄气概。”
饶是祁开再憨,也知沈越是在说笑,哼了一声道:“即便你报仇心切,可你当着你那些同门讲述你师父被杀的往事,那也太莽撞冒险了,你不怕他们起疑么?”
沈越哈哈一笑:“祁兄,我不说你莽撞,你倒说我莽撞。不过祁兄的武功修为,我确是很钦佩的,祁兄是已将那橐籥刀经全练会了么?”
祁开得意道:“橐籥刀法共有九重境界,我已练成了第八重,那第九重名叫‘九垓’,刀经上说的太过玄怪,我看当年那秦旌也未必练成,说是只有在生病时才能修练,须先‘导引闭气,以攻所患,心存其体,面、九窍、五脏、四肢、至于发端,皆令具至,觉其气云行体中,故于鼻口中达十指末
引自东晋·葛洪《神仙传》
……’”
说到这里,祁开猛然警觉闭口。
沈越笑道:“祁兄,你不愿教我,我也不会强逼,但我确有一事想请祁兄仗义相助。”
祁开瞪眼道:“什么事,你还想骗俺?”
沈越道:“此事最后再说,咱们先随便聊聊,听祁兄口音是北地人,却从小在江南一带砍柴过活,想来你爹娘是从北方搬迁过来的?”
祁开皱眉回想一会儿,道:“俺爹娘死的早,俺不记得了。”他顿了顿,吞吞吐吐道:“沈兄,你既说随便聊聊,俺便随便问问,那个,咳,晚上袁姑娘到那破庙了没有?”
沈越道:“她没来,不过她曾传书说,近日会到秣城的。对了,袁姑娘有没有告诉过你,为何要将那宝刀送给你?”
祁开道:“她说我没兵刃,送给我防身。袁姑娘她的传书上……有没有提到俺?”沈越沉吟道:“嗯,她写了你的样貌身形,说你是瓜字脸,宽肩高个。”
祁开讶道:“可我不是瓜子脸呀?”
沈越道:“不是瓜子,是瓜字脸,袁姑娘是说你的脸像一个‘瓜’字。”
祁开悻悻然“哦”了一声;沈越道:“袁姑娘的传书上还说你与李舟吾有关。”
祁开道:“俺不认识什么李周吴、吴周李。”随即问清楚了袁岫的身份地位,叹道,“袁姑娘的地位这般高,我和她今生是永无可能了……”
沈越好奇道:“那位袁姑娘很美么,让你这般念念不忘?”
祁开垂头丧气,自顾自道:“若是俺活在五十多年前,武林中有挺多门派的时候,兴许便更容易出人头地,与袁姑娘更般配,更不会刚出山就被你们逮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