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越心里一急:“段前辈,怎能放走姓裘的?”说话中,惊见那金甲人殷林一抬手,合围的兵士当即让出一道路径,让裘铁鹤、靳羽通过。
郁轻尘目光闪动,却似也不信天笈军会放走自己,蹙眉道:“你们朝廷军队既与漏鱼结盟,那是要公然和我派为敌……”
殷林忽道:“此言差矣。”旋即慢条斯理道,“听闻贵派嵇掌门要和漏鱼化解仇怨,善莫大焉;我们朝廷也向漏鱼示好,岂非不谋而合?除此之外,天笈军无意与贵派争斗。”
沈越瞧着裘铁鹤背影,心绪翻涌,闷郁无比,焦急中寻思:朝廷与漏鱼公然结盟,却不向鲸舟剑派宣战,那是要试探鲸舟剑派内乱之际,是否还有暇对朝廷发难,倘若无暇,天笈军便能从旁观火,伺机坐收渔利。想到这里,他仍是沉声劝道:“段前辈、殷统领,今日若能除去裘铁鹤,必可大挫鲸舟剑派声威,还请慎思!”
骆明歌望着段妄,神色也颇吃惊:“段妄,你真要放走他?”
段妄轻笑道:“大家从此和和气气的不好么?”
沈越眼望裘铁鹤身姿不疾不徐,已快走出军阵围困,不自禁发足追出几步,却又站住。忽听背后周樘道:“沈少侠,你若要与姓裘的决战,我陪你拼一把。”
沈越心口一热,转回身来,孙佑等血螯门汉子也纷纷道:“不错,也算上我们!”
卓红听见他们说话,盘算一阵,走到沈越近旁:“我新想了一招剑术,倒也想找裘铁鹤一试。”
沈越目光扫过众人,却摇头道:“咱们还是听段前辈安排。”
郁轻尘未救得燕空梁,不愿离开黄山,想着和裘铁鹤到镇上商议对策;步法展动,跟随裘铁鹤而去。
冷竹见卓红已和裘铁鹤撕破脸皮,却留下不走。
等到裘、郁出了山谷,段妄才走近沈越,拍拍他的肩膀,叹道:“沈兄弟,我知你不情愿,但你想过没有,即便咱们今日真能围杀裘铁鹤,他绝境中全力施为,打杀开来,要死多少人?”
沈越默不作声,只觉段妄性情比在秣城时谨慎了不少。段妄似猜到他的想法,笑道:“如今情势,已大不相同了。兵对兵将对将,裘铁鹤还是让李大侠去对付,你若不服气,明日自去问李大侠,他也不会同意你今日犯险。”
沈越点头称是,又寻思一阵,想到之前徐捕头的异状,便走过去道:“徐大哥,请借一步说话。”
两人来到崖底下,沈越见徐捕头衣衫积尘,脸容憔悴疲惫,似是旅途劳顿,便道:“徐大哥怎会来此?”
徐捕头苦笑道:“我从荆州到黄山,赶了一两千里的路,可算找着你。”
沈越奇道:“你来找我?”
徐捕头靠近他,压低嗓音道:“袁姑娘托我叮嘱你,要留心一个无名老头儿,他要害你性命……”
沈越又是一奇,心想:“怎又牵扯到袁姑娘?那位老前辈好端端的,又怎会害我?”便请徐捕头从头说起——
原来徐捕头那日离了润州后,一家人赶赴荆州,住进了荆州府衙,衙门里的官吏差役见他携了顾飞山的亲笔书信,不敢怠慢,每日酒菜丰盛;只是众人未见到顾飞山,也不敢给徐捕头安排差事。徐捕头在府衙后院的宽敞厢房里住了几日,愈觉无聊,每日盼着京中传来顾飞山的书信,将自己也召去京城。
直到九天前的夜晚,徐捕头正在屋里与妻儿闲聊,遽听见敲门声,顿时大喜过望:差役已送过晚饭,不会再来打扰,这时有人敲门,定是有顾飞山的消息。——他让妻儿避去里间,整顿衣衫打开屋门,却见门外立着一个身穿红衣、腰佩白鞘长剑的年轻女子,竟是袁岫。
徐捕头一颗心凉了半截,颤声道:“袁姑娘,咱们又、又见面了……”
袁岫微笑道:“徐大哥,久违了。”
徐捕头听得一哆嗦,忙道:“袁姑娘莫这般称呼,小的万万担不起,你只管吩咐,小的万事从命。”
袁岫道:“我听沈越这样叫你,怎么他叫得,我就叫不得?”不待徐捕头说话,又道,“不过我今次找你,确是有件要紧事须你去办。”
第十五章 :郓州雪月(上2)
“什么要紧事?”徐捕头战战兢兢道。
袁岫从衣袖里取出一个精美的锦盒,道:“你今夜便动身,一路勤换快马,须在十一月初三前赶至黄山脚下松风镇,将这盒子完好交与镇上客栈掌柜。”
徐捕头瞪大了眼:“只有九天,赶得及么……”袁岫却似没听见,继续道:“那几日沈越多半也会在黄山,你找见他后,叮嘱他一句话。”
她说完见徐捕头面容僵滞,便又仔细交代了一番。徐捕头接过锦盒,打量盒上贴的封条,问道:“这盒里有什么?”
袁岫微笑道:“这盒子是我刚从府衙里顾大人书房中取的,我也不知里面是知府的印信,将军的虎符,还是皇帝的玉玺……”
徐捕头干笑一声:“袁姑娘说笑了。”也不敢再多问,暗自惊异袁岫竟能出入顾飞山书房,猛然又想到在秣城时,顾飞山曾说“幸得袁姑娘传信”,他才能拜见魏濯,更觉袁、顾之间渊源必深。
“你安心赶路便好,也不用担心妻儿。”袁岫又道,“难道还有人能闯进荆州府衙里伤及他们么?你用心办妥了此事,我自会记你一桩功劳。”
徐捕头心想:“我瞧你倒是在府衙来去自如。”嘴上只道:“是、是,我这就收拾行装。”
袁岫道:“很好。”径自转身出门,离了府衙。
她匆匆返回城南客栈,向嵇云齐禀明周铸之事,又探出其近日果真曾遇到那无名老者,与其争执了两句;而后,她便跟随嵇云齐前去荆州剑舻。
路上,两人静默许久,嵇云齐率先开口:“阿岫,你本是方伐方师兄的弟子,是么?”
方伐是上一代的神锋六御史之一,因惯穿蓝色衣裳,民间往往称他为“蓝衫神捕”,已于七年前死在郓州。袁岫闻言轻声道:“我虽称他师父,但他并不将我算作弟子,他只教了我半年武功,便将我送去了永州分堂。”
嵇云齐道:“嗯,那时你年纪还很小。可你后来也没再拜别的师父,你是在总堂拾剑阁中自修的‘挥月斩水’,足见天赋极高。”
袁岫道:“在掌门面前,我可不敢言及‘天赋’二字。”
嵇云齐摇头一笑,又闲谈了几句门派逸闻。袁岫暗自纳罕,也不知他是否因自己先前向他发了脾气,才刻意说话修好,便如朋友之间相处一般;又或者,他话中别有深意,自己却没听出来。
又听嵇云齐道:“阿岫,我记得你是京城人士,可有多久没回家了?”
袁岫道:“三年前我回去探望过娘亲。”
嵇云齐道:“咱们腊月总是要去京城的,到时我也去拜望她老人家。”
袁岫一怔:“这……这似也不必,怎敢劳动掌门大驾?”
说话中,两人已来到剑舻附近;月光下,袁岫瞥见方圆十来丈的地面都铺了一层细细的白沙,一直延伸到剑舻大门前,不禁神色微变。
嵇云齐莞尔道:“看来他们猜到了你我要来。这铺白沙一定是徐舻主的主意。”
袁岫道:“这是为何?”
嵇云齐道:“徐厚知晓‘世外轻舟’一式有藏形敛气之法,却知之不深,以为只要留神白沙上踩出的脚印,便能窥破我的行踪……却不知藏形法实非如此,便是脚踩在他身上,他也未必能觉察。”
袁岫顿步道:“是否返回从长计——”说着见嵇云齐步履不停,便也跟上。
两人甫一走近院门,吱呀急响,大门乍开,几个守夜的剑客快步出门,见到两人也不慌乱,躬身禀道:“奉命恭候掌门多时。”
嵇云齐颔首道:“不必多礼。”
剑客们引着两人一路进到内庭,地上仍铺满细沙,随着两人迈步,沿途灯笼渐次亮起,照出庭院两侧剑客林立;这些剑客手按剑柄,却不对嵇云齐施礼。
正堂门前,周铸与徐厚并肩站立,见到嵇云齐走来,均是神情一肃。
袁岫走在嵇云齐身侧,被周遭灯笼明晃晃地照着,颇觉不适,心知一场恶战在即,却没来由地一晃神:“……沈越机警得很,即便没我叮嘱,多半也自保无虞,更何况还有李舟吾,可是、可万一他……”
忽听嵇云齐道:“稍后若动起手来,你要距我远些。”
袁岫回过神来,暗自一凛,也不知他是否已在悄然运转功法,才致使自己走神;当即退离几步。
庭院中荆州剑舻、凉州分堂的剑客听见嵇云齐堂皇说出此言,纷纷拔剑出鞘。周铸略一抱拳,问道:“掌门可有吩咐?”
嵇云齐淡淡道:“没有。”
周铸点点头,又问:“师弟可有话说?”
嵇云齐道:“似也不必说了。”
周铸哈哈大笑:“好。我请你喝一碗酒。”言毕一招手,便有个剑客送上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