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刻鲸舟_雨楼清歌【完结】(76)

  骆明歌听得嗤笑:“李大侠若在此间,眼下你哪还有命说话?”她与沈越对视一眼,却都不敢再贸然进击。

  裘铁鹤缓缓道:“我既来此,他又怎能不在、怎敢不在?”嗓音嗡嗡如雷,在山谷中回荡了一阵,却仍无人应答。

  郁轻尘缓了缓神,环顾山谷道:“裘师兄,李舟吾当真在此么?”

  裘铁鹤微微皱眉,他认定了李舟吾埋伏在左近,方才交战中留存了大半心神来提防李舟吾偷袭,如今伤势稳住,随时能打杀沈越等人,料想李舟吾不得不现身救护,不知为何却迟迟不见其露面。

  “郁师妹,你可是遇上了什么对头?”裘铁鹤转口问道,刚才他实是受了郁轻尘相助,崖岸自高,不愿欠恩,又见郁轻尘衣衫污损、脸颊带伤,似刚经过恶战,便想顺手帮她一帮。

  郁轻尘毫不客气,快声道:“不错,我刚才救了你,你这就帮我去救外子。”说到后面,语气愈发忧急。

  骆明歌一惊:“燕哥哥怎么了?他不是瞧见你的烟箭,去帮你了么?”

  郁轻尘听她对燕空梁称呼得亲昵,怒目瞪她一眼,也不回答。只听裘铁鹤慢悠悠道:“以燕师弟的武功,又何须我去插手?”

  郁轻尘闻言蹙眉,略说情由:原来此前她在镇子北边遭遇段妄一众人,寡不敌众,才施放烟箭,燕空梁赶到后,拼着身负重伤,护着让她先逃走,自己却受制遭擒。

  骆明歌松了口气,微笑道:“郁姐姐别怕,段妄不会杀你丈夫。”

  郁轻尘恍若未闻,看向裘铁鹤道:“咱们须得生擒这些妖女、贼子,好与段妄交换人质。”

  裘铁鹤却只冷淡一笑。

  靳羽想了想,也冷笑道:“郁副堂主,我家主人是笑你当面撒谎:以你夫妇的武功,难道联手还斗不过段妄?”

  这一问也是沈越心中疑惑,即便段妄带了些金鹿寺门徒,对上两大神锋御史,怕也不济事;却见郁轻尘面色凝肃道:“裘师兄,我正要告知,此番段妄的帮手极多,都是‘天笈军’的兵士。”

  “荒唐。”裘铁鹤目光微动。

  靳羽当即接口:“凭那段妄,怎能调动天笈军?当下有百十个剑客围守在镇外,即便真有天笈军的兵士,又怎能闯得进来?”

  “当时我质问那些兵士,他们说虎符合验无误,他们也是见符行事。”郁轻尘吁出一口气,又道,“裘师兄,天笈军的武功与咱们从前所想,似乎不大一样。”

  裘铁鹤微微点头,思忖起来,本来天笈军所练武功不含心舟七刻,多是些外功招式,十多年前左迟接管了天笈军,因其武学天资不低,从那页陈樗手书的秘笈中钻研出了更精深的武功,可练成后也不过是鲸舟剑派寻常涉江弟子的造诣,故而门派中也就任由左迟在军中推授。

  “莫非是左迟这两年又有所悟?”裘铁鹤道。

  郁轻尘摇头道:“恐怕不是。”

  沈越默然旁听,亦颇觉不解,他对虎符是何物倒也略有知闻,这虎符分左右两爿,左爿该是由天笈军统领左迟保管,右爿则多半是在皇帝手中,段妄又如何能有虎符?即便他拿到了虎符,又与谁合符?难道说左迟也到了黄山?

  山谷中静得异样,仿佛风雪将至。沈越与周樘、孙佑等人相顾,均不明究竟,但见情势似超出裘铁鹤掌控,却都暗自惊喜。

  郁轻尘牵挂丈夫,催促道:“裘师兄,当务之急是——”说到这里,猝见裘铁鹤扭头看向山谷外松风镇的方向,不禁也随之噤声。

  过得须臾,郁轻尘、骆明歌以及沈越等内力深厚者,几乎同时听见远处镇上响起了一阵沉滞如泥水的鼓点,贴着满地积雪枯草,朝山谷这边蔓延而来。

  又过片刻,众人面色均变,听出那并非真正的鼓声,而是数不清有多少只靴子一齐重重跺在地上的声响,一下接一下,不紧不急,间隔出奇一致;又听一会儿,却听出每三次沉重的踏步声后,还夹有一声闷吼,宛如纤夫的号子。

  随即,便连修为较浅的冷竹也听得分明:三步一喝,这是天笈军特有的行军之法,民间称之为“三一鼓”。

  “这些人,”郁轻尘脸色惊疑不定,先前她说段妄的帮手“极多”,也不过是几十人,可是此刻听见的响动,说是数千人也不无可能,她喃喃道,“这许多人如何能短时聚到镇上?除非……除非整个松风镇的百姓,都是天笈军的兵士。”

  “原来如此。”裘铁鹤低低笑起,笑声如铁锈般,全无欢愉之意,混合远处天笈军的踏步声,激得对面崖壁上的冰雪簌簌滑落。

  那层冰雪本已被裘铁鹤邀战李舟吾时的嗓音震得松散,飞快地堆泻在地,平整的山壁上蓦然显露出几十道转折凌厉的剑痕——

  雪落之际,众人转头张望,倒像是壁上剑意刺散了冰雪,绽出凛凛锋芒。

  卓红“啊”的一声,不由自主地已奔到崖壁前,抬手照着剑痕比划起来;众人细瞧两眼,才辨出那些剑痕看似杂乱,却又暗藏章法,似乎是描摹了一式剑术。

  沈越心跳剧烈,这才明白此前乍见裘铁鹤时,为何裘铁鹤久久凝视崖壁、为何又断定李舟吾就在左近:

  壁上所刻剑术,正是李舟吾在秣城风雨中施展过的“分粥”之剑。

  晨风中,鼓声愈发浩大凝重,天笈军兵士距离这处崖壁越来越近。四面山谷都隐隐震颤起来。

  仿佛沉寂五十年后,这片山谷又活了过来。

  第十五章 :郓州雪月(上)

  “妙哉妙哉,今日我‘鬼迹崖’重现武林,崖壁上刻下的第一式武功便如此不凡。”

  ——众人本都在张望谷口方向,等候天笈军到来,倏听见悠悠一阵笑声当头飘落,仰望去,崖顶上不知何时多了个人,日光下渺杳如豆。沈越听出是那无名老者的嗓音,叫道:“老前辈,你来得——”

  猝然间,那老头儿径自从崖上栽下,白袍猎猎,急坠如箭。崖底下,卓红正低头苦思壁上剑术,如痴如醉,竟浑不知头顶上有人跌落。

  老头儿哈哈笑着,半空里随风打了个滚,手舞足蹈,如在深水中游动一般,转折向着裘铁鹤扑落。

  裘铁鹤面容冷淡,见老者凌空屈肘,右掌将发未发,心知老者修为极高,这一击挟着坠崖之势,难以硬接,但也不愿躲避开去,一隙间身影漾晃,已至靳羽身边取了重剑,掠回原处,头也不抬地撩剑向上迎刺——

  老者身形蓦然变缓,如被剑上刺出的罡风托举,斜斜飘出数丈,驻足于沈越、骆明歌近旁。

  裘铁鹤蔑然一笑,收剑拄地,鼓舞的道袍霎时贴身垂敛。——这一刺一收,宛如龙蛇吞吐雷电,展露宗师气象,诸人瞧在眼里,均不由得惊佩。

  老头儿呵呵笑道:“裘娃儿莫怪,非是我成心逗你,这里旁人功力俱不及你,可托不住我。”

  沈越盼着两人继续动手,闻言却觉老者对裘铁鹤并无多少敌意,问道:“前辈,你先前怎么忽然不见了?你刚才所使的,是否便是‘天风落尽’?”

  ——“天风落尽”是橐籥刀法的最后一式,也最为深奥,沈越对此式参悟尚浅,只觉老者出掌时的架势,依稀有些像刀经里的记载。

  “那倒不是。”老头儿又指指裘铁鹤,懒散答道,“先前我找他讨了口酒喝,又去和柳奕比试谁跑得更快,唉,可惜她也算不上陈樗的传人……”

  “我师父来了?”胡子亮瞪大了眼,左顾右看,很是紧张,“她、她在哪儿?”

  裘铁鹤眉目微动,似也颇在意柳奕的行踪;却听那老者笑道:“我跑在她前头,可瞧不见她去哪儿。”

  胡子亮怒道:“撒谎!你怎能比我师父跑得快?”老头儿却打量起了郁轻尘,笑嘻嘻道:“有趣,你这人跑得似也不慢,不如也来比比?”

  这片刻间,天笈军渐近渐重的踏步声几已盖过众人交谈,郁轻尘无暇再理会老者,瞧瞧谷口,又看向山壁,道:“裘师兄,咱们先毁了山壁,万不能让那么多兵士都瞧见壁上剑术……”

  裘铁鹤淡淡道:“郁师妹,你沉住了气。”

  郁轻尘一愣,登时醒悟:她也瞧出壁上所刻似是李舟吾用过的绝学,但仓促间也只瞧明白一点皮毛,要说能照剑痕修练,还差之甚远;如此绝顶剑术,非天赋修为俱都极高,恐怕毕生也难练成,凭那些天笈军兵士若能学会,世上岂非已到处都是裘、李这般的高手?那确是自己一时忧急,想得岔了。

  她瞥见卓红兀在崖下比划剑术,竟似颇有所得,暗忖:“这小子倒会装模作样。”

  裘铁鹤的目光也落在山壁上,眯眼思忖片刻,微微颔首:“好个李舟吾,这是向我示威来着。真当我破不了此式?”

  话音未落,一线暗沉沉的人墙缓缓推移进谷口,天笈军已至;诸人纷纷转头侧目,唯有卓红与裘铁鹤仍面对山壁,一个比划,一个沉思。

  沈越凝神望去,但见一列列兵士行进中如林如水,暗青色戎衣的肩臂、胸腰,腿跨处都覆着一层黑铁甲片,日头映照之下,甲面上冷光流转,宛若云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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