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刻鲸舟_雨楼清歌【完结】(74)

  “阁下能借风化劲,堪称奇绝。”裘铁鹤转回头来,语气中多了些许敬意。

  冷竹凛然暗惊,心知风之一物,那是无穷无尽的,这老者若真能化劲于风中,岂非已无可伤损?又想到那一叠响动,自然便是裘铁鹤被化解的指劲,暗忖:“裘师叔稍一弹指,竟有偌大威力。”

  “所谓‘澹兮其若海,飂兮若无止。’”那老头儿笑道,“你之境界,也算庶几近之。裘娃儿,你莫害怕,你并非陈樗传人,我不会杀你的……”

  卓、冷对望一眼,均知裘铁鹤素爱引经据典,可当下却反是这老者满口诗文,倒像有意要压裘铁鹤一头似的。

  裘铁鹤倏地冷笑一声。

  靳羽当即朗声道:“老前辈,我家主人是笑你狂妄,你真当我家主人杀不了你?”

  老头儿也不生气,笑嘻嘻道:“裘铁鹤,我知你不愿费力气杀我,你嫌我没名气,杀之也不能增添你的名望,是也不是?既如此,你给我喝一口你葫芦里的酒,我便走如何?嘿嘿嘿,不然么,咱们今天就见个生死。”

  裘铁鹤听他懒洋洋地说完,面沉如水,良久不语。

  靳羽瞧瞧主人,又瞧瞧老者,皱眉寻思一会儿,道:“我家主人答应你了。”

  老头儿哈哈一笑,举起葫芦大饮了一口,起身出门去了,街上遥遥传来他的长吟——

  “‘千秋万岁后,谁知荣与辱。但恨在世时,饮酒不得足……’”

  周铸仰头灌酒,抹去嘴角酒水,将酒囊交与手下剑客,他见袁岫迟迟不答,也不催促。

  那紫袍人与青衫人悠悠醒转,刚要动弹,便被十几把剑指住周身要害,两人满脸颓丧,对视哀叹。

  “江湖上皆知,”袁岫轻声开口,“是沈越杀死了魏副掌门。”

  周铸一笑,道:“我问的不是江湖上怎么说,是你怎么说。”

  袁岫神色犹豫,未及开口,忽听那青衫人讶声道:“你们说的沈越,可是秣城破庙里那个沈越?”

  袁岫一怔:“正是,你认得他?”再看周铸,却似对此并不诧异。

  那青衫人苦笑一声,讲出一段过往:两年前他经过秣城老君庙时,被沈越的故事诓骗,而后遭擒;沈越押送他前去永州分堂,途中逼他交出染鼎楼武学心法,他顾及师门尊严,昂然不从,只说可惜不能再赴与师兄的二十年之约,此言让沈越心生敬重,竟在半路上将他放了。

  “当时我答应沈越,三年后要去一趟郓州,算来该是明年,”青衫人叹道,“大丈夫一诺千金,如今我被你们所擒,却要食言失义了。”

  周铸向青衫人盘问当时情形,将沈越的一言一行都问得极清楚,沉吟道:“这沈越心思灵巧,诡计多端,要说此人存心要暗算魏师叔,怕也做得到;不过听你所讲,此人倒也不失磊落豪气……”

  他又思忖一阵,笑道:“袁姑娘,你不必再答我。我明日便离荆州,找佘象老儿开战,咱们后会有期。”

  袁岫施礼道:“后会有期。”

  周铸示意手下将两个染鼎楼漏鱼也带去荆州剑舻,转身便走,突然似想及一事,又回身道:“数月前,有个无名老头儿找到我,当时他说要去会一会嵇师弟,不知嵇师弟是如何应对的?”

  袁岫一惊,道:“此事我未听掌门说过。”

  周铸“唔”了一声:“那老头儿很不简单,我与他互换了一招,谁也没伤到谁,却也没摸出他的深浅。”言毕摆了摆手,领着凉州分堂的剑客们远去。

  袁岫伫立原地,思索许久,才返回荆州城中。

  她先去了一趟荆州府衙,耽搁了半炷香,而后回到城南客栈,夜色已浓;但见嵇云齐兀自孤零零立在院落中,面对着月光下的满地枝影,似乎大半日里纹丝未动。

  袁岫一霎想起两人在郓州初见时,隐隐有些心疼,她上前轻声禀明了周铸率众抵达荆州之事,嵇云齐道声“有劳”,似也不甚在意,却转口道:“阿岫,你说千百年来,为何从来没有江湖门派,能推翻朝廷?”

  他不待袁岫回答,径自又道:“有人说是因为武林中人只擅长单打独斗,一旦对上调度森严的朝廷军队,面临密集的弓弩枪阵,便不是对手;也有人说,江湖武人终究太少,朝廷人多势众,耗也能将武人内力耗尽、手脚耗软;还有人说,朝廷自己也收买了不少武林高手,甚至顶尖儿高手大都是为皇权效力的……”

  “这三个说法,都不对么?”袁岫接口道。

  嵇云齐道:“至少对于本派而言,全然不对。究竟如何,世人很快便会知晓。”

  夜风幽冷,袁岫“嗯”了一声,低头看着地上影子。嵇云齐道:“阿岫,自你回来,我便瞧出你有些心神不宁,可是出了什么事?”

  袁岫本就在等他问出此话,当即讲出周铸提及无名老者一事,问道:“掌门,你可是近日又见过那人?”

  嵇云齐沉默一会儿,道:“不错,一个多月前,我去润州刺杀了魏濯,返回秣城的路上,又遇见了那个无名老头儿,他是专程来瞧我的,他在荒野中端详了我一阵,说我仍非陈樗的传人,不是他要杀之人,便即走了。我本想出手留下他,却也并无十足把握。”

  袁岫喃喃道:“如此说来,七年前在郓州,即便没有我和李舟吾,那老者也不会杀你……”

  嵇云齐道:“多半如此。那老者古怪得很,修为可也真高——”话未说完,却见袁岫霍然抬头看过来:“你、你怎不早告诉我此事?”

  嵇云齐听她语气着急,颇有埋怨之意,不禁一叹。袁岫在院落中来回踱步,蹙眉沉思,半晌未再开口。

  “阿岫,”嵇云齐道,“你认定沈越才是我师父的真正传人,担忧那老头儿去杀他,是么?我知道你心里喜欢沈越……”

  袁岫错愕顿步,失笑道:“我喜欢沈越?我自己怎不知道?”说完也觉自己语气不敬,低声又道,“掌门,你说笑了。”

  嵇云齐神情平静:“那便是我想岔了。既然周师兄明日便要走,那咱们今夜就去拜会他。”说完径自朝客栈外走去。

  袁岫道声“遵命”,瞧着嵇云齐的背影,过得片刻才跟上去。

  第十四章 :鬼迹崖(下2)

  “她……她会不会觉得孤单?”

  ——沈越不自禁地轻叹。

  骆明歌在山洞中巡行一番,走回来道:“小弟弟,你说袁岫么?”

  沈越脸上一红,摇头道:“我只是瞧见这尊雕像,无依无靠地立在这里,有些感触而已。”

  胡子亮瞪大了眼睛,看着沈越:“这就是一堆旧铜旧铁,能知道什么?”

  骆明歌倒似并不觉得沈越此言痴妄,喃喃道:“汝非铜铁,焉知其无情?若是想见而不能见之人,每日能瞧见他的塑像,也是好的。”

  孙佑等血螯门汉子听得懵懂,等候一阵,孙佑上前道:“骆前辈,我们近来深觉武功不济,还想再多学学,敢问近日何地还有暗河集会?”

  骆明歌犹豫一会儿,道:“我听李大侠说过,宣州那次应是最后一次,往后不会再有暗河集会了。”

  沈越一惊:“是因为走漏了消息,让嵇云齐知悉了暗河联络之法么?”

  骆明歌道:“那似也不是。李大侠说,大家躲了五十年,也该躲够了,以后大家再切磋武功、学练招法,也不必再偷偷摸摸。”

  血螯门众人讶然相觑,孙佑道:“若能如此,自是大好。”沈越却愈发心惊,暗忖:“难道李大侠要率领旧门派弟子,与鲸舟剑派公然开战?可是两方势力悬殊,恐怕难有什么取胜的法子……”

  又听骆明歌道:“李大侠明日便至,到时咱们听他吩咐就是。”

  沈越问道:“不知为何是明日——冬月初三这天,可是有什么不寻常么?”

  骆明歌道:“七年前的冬月初三,李大侠与那位无名老前辈在郓州不打不相识,他俩约定了七年后的这天再见……那老前辈一时与咱们分开,料想明日定也会现身。”

  沈越道:“郓州?”细问起来,骆明歌道:“当时那老前辈要杀嵇云齐,却被李大侠与袁岫一起拦阻……七年前我没在郓州,具体情形,明日你自去问李大侠吧。”

  沈越点了点头,种种疑窦从心头闪过:七年前师父死的那天,究竟还发生了什么?李大侠当时为何要救嵇云齐,此事又与袁岫有何关联,她愿意收自己为属下,是否另有隐情?她与骆明歌又为何总能找到自己的行踪?那位老前辈言行虽怪,对自己以及旧门派中人,似乎并无敌意,他与李大侠的七年之约,又是所为何事?……想到明日这些困惑便能水落石出,隐隐有些激动。

  骆明歌又讲了与卓红的约战,道:“这小子似乎和我桃花剑岭一派有仇。”

  沈越一怔,他有心说和此事,道:“也许是误会。”骆明歌笑笑,正待开口,忽听山洞外传来窸窣响动,诧道:“难道李大侠提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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