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僧人道:“自无不可。”唤来一名仆从,带着他们去到旁边一间堆放杂物的屋子。
沈越掩好屋门,见那仆从站在门口不走,转身示意冷竹三人小声说话。四人走到屋子最里面,胡子亮想了想,道:“你们说话,我去门口唱歌,看谁还能偷听。”
沈越经过魏濯一事,对卓红多了提防,袖里暗扣着卓红的那柄红剑,也不拿出;只听冷竹低声问道:“沈越,魏副掌门当真是被你……?”
沈越道:“我若说不是,冷师姐相信吗?”
冷竹犹豫片刻,道:“我、我也不知道。咱们虽在秣城老君庙同住四年,但你似乎心事很多,我从来也不大懂你……”
沈越道:“嗯,我确有些事瞒着冷师姐,但魏副掌门确非我所杀。”
冷竹一怔,这时胡子亮已在门口站定,摇头晃脑唱起歌来:“咕儿呱,呱咕呱,池塘下雨蛤蟆跳,荷花叶子都弯了腰——”
三人听了几句,都不禁皱眉,冷竹道:“胡师兄,你回来吧……”胡子亮走回来,问道:“怎么了?”冷竹道:“呃,咱们再小声些,料想别人也听不见。”
胡子亮道:“好,沈越,你愿意帮我去杀严画疏么?”
沈越道:“自然愿意。”
胡子亮笑道:“那我说完了。”转身便要回去门口,沈越忙道:“不用回去唱歌。”
卓红看看两人,道:“你俩何时去杀严画疏,也叫着我。沈兄,袁姑娘说把我欠她的那一次转送给你了,让我遇到你时,帮你的忙。”
沈越微愕,又听卓红道:“袁姑娘还让我转告你:她已将你那口竹箱妥善收好,请你不必担心。”
沈越一时不语,忽听胡子亮叹道:“沈越,袁姑娘对你可真好,我真羡慕你。从小到大,除了任大哥,还没人对我这么好过,可他也死了。”
沈越苦笑道:“想来也没人忽然翻脸刺你两剑、在你心口戳上一记。”
胡子亮摇头道:“倘若我师父能对我多说几句好话,我便给她刺上一百剑也心甘情愿。”
沈越拍拍他肩膀,转口问起冷竹等人为何来到府衙,冷竹解释说,此前嵇云齐劝降了一名段妄的手下,得知了润州暗河聚会的联络之法,便派她来此地劝降那些漏鱼。
沈越疑惑道:“冷师姐,这可不像你愿意做的事。”
冷竹抿嘴一笑:“你还不知,嵇掌门不久前已任命我为秣城剑舻的舻主,掌门事情繁乱,我能替他分担一些,也是好的,倘若立下功劳,兴许便能提拔我去分堂当契部主事,掌管钱财。”
沈越听她语气中似对嵇云齐颇为钦敬,淡淡道:“原来如此,恭喜冷师姐。刘师叔可还安好?”
冷竹道:“刘师叔一直在养伤,听嵇掌门说,他即便伤愈,武功怕也所剩无几。”
沈越沉下一口气,道:“你知道是谁伤了刘师叔?”
冷竹黯然道:“我知道。嵇掌门误伤了刘师叔,心里一直很是歉疚。”
沈越微一皱眉,也不再多说此事,看向卓红:“卓兄,那日在镇上客栈,你为何竟会出剑相助嵇云齐,莫非……你也欠他什么?”
卓红“嗯”了一声,讲出他与嵇云齐小时候的经历。沈越恍然道:“难怪。听你说的,这嵇云齐年少时,心地倒是极为善良。”
冷竹道:“嵇掌门他如今也很是仁善慷慨,赠给灾民许多金银。”胡子亮点头道:“不光如此,他模样也不好看。”
“卓兄,”沈越沉吟又道,“嵇云齐练了错乱的心法,神思糊涂,一时将你忘了倒不奇怪,可你为何却也忘了他,直到上月才记起来?”
卓红惘然摇头,继续讲述:“那次嵇师哥被班主派去柳州做事,身负重伤回来……”
当时卓红因在窗边偷听班主说话,也被责打了一顿,又过月余,班主将卓红叫进屋里,说这回轮到卓红外出“做事”了,卓红惊慌问道:“是什么事,难不难做?”
班主未及作答,佘象已从屏风后走出,微笑道:“此事说容易也容易,说难么,却也千难万难,呵呵,可说是天大的事……”
卓红愈发害怕,正不知所措,嵇师哥却突然闯进门来,道:“我替阿红去!”
班主大怒,喝斥道:“你伤势未愈,还来逞能?”佘象略一沉吟,却道:“他二人天资,倒是差不多……”最后竟同意了嵇师哥所言。
卓红却更加惶急,他知道眼下嵇师哥身体颇虚弱,不住叫道:“不,我不要他替!”佘象却不再理会,班主便将卓红赶出屋去。
三天后,卓红送嵇师哥出门,他年纪尚幼,许多事还不懂,但也知以后怕是再也见不到嵇师哥,想来想去,低声道:“师哥,我昨晚算清楚了,一共欠你四次,以后要是、要是见不到你,我就不用还了。”
嵇师哥笑道:“那岂不太便宜你?你哭什么,好好练剑,好好等着,咱们一定还能再见。”言毕便随班主与几个年长戏子走远。
这一回不同于上次,半年后嵇师哥没回来,卓红又多等了四个“半年”,仍未等到嵇师哥;这时他已拜佘象为师,每月佘象都会亲自来教他剑术,这才从佘象口中得知,原来当时嵇师哥并未去外地,而是进了永州城中的“细柳剑栈”,在宴席上打了一次鼓,即被鲸舟剑派掌门陈樗收为关门弟子,去了庐山。佘象说:“他虽是替你去的,如今和你可是天上地下,你小子可不配再见他。”
第二天,十三岁的卓红便逃离了戏班。他在江湖上躲藏了两年,也知道嵇师哥如今有了个新名字叫“嵇云齐”,他几次想去庐山找嵇师哥,均在半途遭遇鲸舟剑客追杀,好不容易才保全性命,心知即便到了庐山,也是先被鲸舟剑派总堂剑客杀死,便断了这念想。但他知道,嵇师哥在庐山一定不开心,因为那名字不是他自己取的。
直到七年前的秋天,卓红在北地的一处茶楼听说陈樗病逝,而嵇云齐正在郓州一带游历,许多旧门派高手都赶去刺杀,他想着或能相助嵇师哥,便也急赴郓州。
——沈越听到这里,问道:“这嵇云齐自幼在戏班里修习鸣石剑派武学,以陈老掌门的境界,只怕一眼就能瞧出他是漏鱼,为何仍会收他为徒?这佘象也未免太过大胆。”
冷竹道:“陈老掌门高深莫测,也许是太看重嵇掌门的天资,便不在意他的出身。”
沈越道:“嗯,倒也不无可能。”又听卓红道:“我到郓州之后,应是见到了嵇师哥,可不知为何竟又把他忘了,也想不起自己如何学得新剑术,就是你们说的那‘剑篱’,只是模糊记得,当时袁姑娘似乎也在……”
沈越道:“所谓‘郓州雪月’,看来隐情不少。”想起李舟吾曾说袁岫在郓州救过嵇云齐的性命,暗忖:“等再见到李大侠,可须问明白此事。”随后听说卓红已加入鲸舟剑派,却又一愕。
冷竹笑道:“本来嵇掌门想提携卓红来当润州剑舻舻主,卓红却执意要做我秣城剑舻弟子。”
沈越奇道:“这是为何?”
“我也说不清,”卓红寻思一会儿,又道,“其实我第一回见到冷姑娘时,便觉得欠了她很多很多,若不做她剑舻的弟子,恐怕一辈子也还不完……”
冷竹闻言脸颊微红,只听沈越道:“卓兄既不做舻主,那润州剑舻如今的舻主是谁?”
“是暂由金陵剑舻舻主陶骥兼任。”冷竹赶忙答道。
沈越道:“你们三个闯来‘暗河’集会,委实冒险,想来陶骥正率领剑客在府衙不远处接应?”
冷竹略一迟疑,道:“正是。只盼稍后招降顺利,我也就不用发响箭劳烦陶舻主……”
沈越道:“只怕有些难。是了,嵇云齐现在何处?冷师姐若不便告知,只当我没问。”
冷竹道:“那也没什么不便,嵇掌门两日前动身去京城,眼下正在路上。”随即解释了几句:
原来魏濯死后,嵇云齐有意擢升裘铁鹤为副掌门,然而鲁州分堂之主柳奕却称魏濯半年前便在鲁州留下了遗书,写明要让刘独羊继任副掌门。——柳奕不但将此事宣告北地各处剑舻,还派人快马传书嵇云齐,说副掌门人选非同小可,既逢掌门下山,便恭请他移驾京城一游,与她和凉州分堂主周铸会晤,共商门派大事。
沈越暗惊,道:“嵇掌门竟答应了?”心知裘铁鹤是鲸舟剑派第一高手,广有威望,嵇云齐根基未稳,想借重他也属应当;而柳奕、周铸不来拜见嵇云齐,却将他“召”去京城,显然是颇不服他。
冷竹道:“柳周两位堂主,都是陈老掌门的亲传弟子,嵇掌门对师兄、师姐是极敬重的,一接到传书便回信答应下来,日期定在腊月初九。”
沈越心想:“这三人的京城之会,到时真不知会掀起多少波澜。”沉默片刻,又想到袁岫此番相助嵇云齐斗败了魏濯,可谓立功不小,便问道,“袁姑娘呢,嵇云齐没提拔她么?”
冷竹道:“袁姑娘陪同嵇掌门去往京城,料想迟早要受重用,不过他俩之间,似也有些争执,也不知是因为……因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