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竹一怔:“……原来你是这般算法。那你不担心你师哥的安危么?”
卓红道:“我和袁姑娘加起来,也打不过他。”
冷竹闻言似是松了口气,卓红瞧在眼里,问道:“冷姑娘,你很喜欢我师哥么?”
冷竹当即点头:“他是我派掌门,本事那样大,又那般慷慨大方,谁不钦佩喜欢?”
白日里她到客栈到得晚,不知沈越、魏濯之事,卓红得了嵇云齐吩咐,也不便告知,犹豫一会儿,只道:“我、我若有银两,也会送给那些灾民。”
冷竹抿嘴轻笑:“是是是,我知道,你嫌银两坠着你,都给了我。”随即又道,“白天我听说你答应了嵇掌门,愿意从此加入我派,我很为你高兴。以后你可要叫我师姐啦。”
卓红道:“我本来欠他四次,答应他后,便还剩三次。”
“嗯,”冷竹看他闷闷不乐,便转口道,“你在戏班里长大,一定会唱戏了?”
“我不会。”卓红摇头道,“唱戏时,我是在旁边吹笛子,师哥打板鼓,当时……”
“当时嵇云齐只是在永州一家戏班里打鼓——”
正午的旷野间,魏濯与沈越边走边谈,阳光下秋草招摇,如一丛丛泛黄的剑刃,“正赶上陈师兄来到永州,佘象设宴迎接,宴上安排了戏班,陈师兄见那打鼓的少年根骨奇绝,一时动念,竟收为关门弟子。”
两人在凌晨时避过了几批嵇云齐派出的追兵,行至晌午,已经许久未见到鲸舟剑客,沈越心绪渐松:“嵇云齐定没料到我们会去润州,将大多人马都遣去了北边。”
他对嵇云齐的过往并不在意,听着魏濯感叹了几句,不禁插口道:“不知袁姑娘是何出身,你老人家可也知晓?”
“袁丫头么……”魏濯道,“她是京城人士,她爹本是正三品的大官,卷入党争,被构陷下狱屈死,那时她年纪尚幼,赶上家道败落,吃了不少苦头,后来才拜入咱们门派。”
“她经过家中变故,尤为渴慕权势,为此花费了许多心思,也是挺不容易。”
魏濯叹了口气,就地坐下歇息。
“原来如此。”沈越轻声应了一句,回想这半日,魏濯歇息得愈发频繁,似乎气力衰减颇多,暗忖:“我与嵇云齐不过短促相撞,他那内力中的后劲便极难捱,魏副掌门毕竟年老病重,与他数度交手,恐怕伤损不小。”
随即,魏濯让沈越也坐下行功,又指点了沈越半晌,沈越见魏濯脸容疲惫,便道:“你老人家再歇一会儿,我去寻些吃食。”
沈越行囊失落在那镇上,随身只带了点儿碎银,他走出半里路,来到官道旁,想向路人买些干粮,经过了两拨人却都是逃荒的难民,不禁心下烦郁:“这新政有什么用,遍处是挨饿的百姓。”
又等了一阵,却听见从他的来路上传来一阵喧哗,不禁一惊,回望去,七八个鲸舟剑客纵马而近,腰间玉佩被日头映出温润的水光,却都是登舟弟子。
沈越心知他们多半是从魏濯附近驰过,却因魏濯能藏敛气机而未察觉,他倏想:“我何不也运功试试,没准儿那断剑上的图纹,本身也有藏形之效……”
他当即双膝弯曲,一振肩膀,内劲灌注到四肢,从各处穴道缓缓迫发出来,笼罩周遭;顷刻间,那群剑客从他身畔打马而过,却都神情焦灼,无人侧头瞧他。
“我、我真练成了!”沈越心中惊喜,忽又见那群人在前方官道上勒马,左右张望,一人道:“也不知她是往哪边去了。”另一人道:“咱们回去问问那扎马步的憨子。”
沈越闻言顿时泄气,收功站直,眼瞧着那些剑客调转马头回来,为首一人见沈越满身污泥,皱眉道:“小子,你可曾见到一名红衣女子骑马经过?”
沈越暗凛:“难道是袁姑娘?这些人似乎并非嵇云齐手下。”他摆出一副茫然脸色,连连摇头,又取出碎银,向那人讨买干粮。
那人见状对同伴道:“也罢,咱们先回润州。”说完从行囊里取出一束肉干、几块饭团,丢给沈越,“傻小子,你别老杵在路边,小心叫马撞死。”却也没要他的银钱。
沈越看着这几人纵马驰远,便也转身归返;没走几步,惊见一骑遥遥而来,马鞍上坐的依稀正是个红衣人。
不知为何,沈越手足一阵虚软,他站定等候,待那人驰近,却见并非袁岫,赫然竟是五贼中的“桃花剑鬼”骆明歌。
“小弟弟,”骆明歌笑盈盈地勒缓了马,“你怎一个人在此?”
她说完见沈越只是惘然站着,不禁蹙眉道:“怎么,我换了身衣裙,你就不认得我了?”
沈越拱手道:“见过骆前辈。”心知骆明歌是设法绕到了那些剑客之后,难怪他们追不见她。
骆明歌微笑道:“瞧你脏兮兮的,你那位模样很美的袁姑娘呢,她不要你了?”
沈越佯作未闻,瞥见马背上还驮着一具尸体,便询问起来,骆明歌道:“这人是‘独臂神刀’李剽鹰。”
沈越一惊,他曾听师父讲过,这“独臂神刀”一脉单传,刀术是极凌厉的,问道:“是谁杀了他?”
骆明歌摇了摇头,道:“他是被人废了臂膀,而后自尽身亡。”随口解释了几句,说这李剽鹰本是要去参加润州的“暗河”集会,却迟迟未进城,她受段妄之托,出城来接应,不想却在野外找见了尸身。
“如此说来,”沈越沉吟道,“段前辈也在润州城中?”
骆明歌道:“我出城时他还在,眼下在不在,我可不知道。”沈越又打听李舟吾的行踪,骆明歌一笑:“不知魏濯、袁岫现在何处?小弟弟,你现下是鲸舟剑派的人,你若不肯答我,我自也不能答你。”
沈越默然。骆明歌端详他片刻,道:“小弟弟,你虽与李舟吾交好,可也不能总是脚踩两条船,你好好想清楚吧。”言毕催马离去。
沈越暗叹一声,回到魏濯身边,道:“刚才遇见几个同门,应是润州剑舻弟子,他们言语中并未提及佘象。”
魏濯点了点头,沈越递上肉干饭团,魏濯却无食欲,等沈越吃过,两人便继续行路。
到黄昏,两人进了润州城,沈越道:“我先去剑舻探探虚实,再来接你老人家。”他本心不愿卷入嵇、魏之争,只是自己已然在练“世外轻舟”,倘若嵇云齐真信了那谣言,势要除去自己,即便以后自己报完了仇,也极难甩脱这一祸患,自然还是魏濯取胜,于自己最为有利。
魏濯想了想,却道:“那也不必。若真是佘象亲自布下埋伏,你也瞧不出来。”
两人径自走向城西,一路地势渐高,润州剑舻便坐落在最高处,却是一座竹木环绕的清静山庄,占地极广,从山庄门口张望城中,街巷景色尽收眼底。
守门的剑客听明两人身份,脸色煞白,忙去通报,不多时舻主郑昭麟率众迎出门来,对魏濯叩头施礼。
午时沈越遇见的那几个剑客也在众人之中,眼觑沈越搀扶魏濯步入庭院,惊得合不拢嘴。
沈越环顾庭院幽深,也不知有几重几进,这剑舻似比秣城县衙还大,走了许久才在一处厅堂坐下,郑昭麟唤来许多仆从,伺候两人梳洗更衣,又将两人请去剑舻正堂落座。
魏濯呷了一口热茶,让沈越叙出嵇云齐的悖逆之举,郑昭麟神情震惊,当即道:“润州剑舻一百八十九名剑客,愿为你老人家赴汤蹈火,只请你老人家下令。”
魏濯颔首道:“‘麟之为灵,昭昭也。’你是忠直之人,我素来知道。”
郑昭麟躬身拜道:“承蒙你老人家信任。”等候良久,却不见魏濯下令,他犹豫一阵,请示道:“是否让属下挑选一些精干弟子,快马北上,到各处分堂、剑舻传讯?你老人家若觉不稳妥,属下愿亲持你老人家书信,赶赴鲁州。”
魏濯道:“此事不急。”
郑昭麟一愣,沈越心下亦觉奇怪,眼瞧魏濯慢悠悠喝茶,郑昭麟又道:“万一、万一敌人突然大举来犯,虽有我等效死,但你老人家万金贵体,闪失不得,可要属下为你老人家暂找个隐蔽处歇息?”
魏濯道:“也不必。”
郑昭麟忧急不解,正要再劝,一名剑客来到他身旁耳语几句,郑昭麟禀道:“鲁州的严画疏严副堂主,这几日正在剑舻中养伤,他听说你老人家来到,想来请安,你老人家可要见他?”
魏濯道:“让他过来吧。”
少顷,严画疏独自进得堂中,对着魏濯躬身一揖,魏濯道:“坐吧。”
严画疏神色从容地谢过,又对着沈越微微一笑。
沈越漠然不语,见严画疏落座时腰脊似有不便,脖颈上还有两道结疤的剑痕,暗忖:“看来此前胡师兄与卓红差一点便杀了他。”又想到姜平,却不知他是否也在剑舻。
魏濯瞟了两人一眼,道:“画疏,你和沈越有过节?”
“自然没有,”严画疏笑道,“之前我们两个在秣城江边偶遇,相谈甚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