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毅将信将疑,但想此刻陈樗确是孤身在庙里,若能趁机将其围杀,哪怕后续仍被鲸舟剑客灭门,也算提前报了仇;正自转念,已有两个莽撞门徒挥刀斩向陈樗,陈樗脚下稍转,挥袖将那两人震退。
秋毅一怔,只觉陈樗刚才避让刀锋的身法也不算快绝,挥袖的劲道也并非大得骇人,论功力似乎只比自己稍高一点……随即醒悟:这样想的高手怕不知有多少,眼下他们又在哪里?
“陈掌门,你当真自己前来?”秋毅神色古怪,过去十日,他已幻想过七百次,自己如何寡不敌众,最终与鲸舟剑派某位高手同归于尽,此高手最好精修快剑,斗将起来也与自己的快刀合拍。
如今这幻想落空,他怅然若失,心想:“无论如何,陈樗亲自前来,足见重视秋芦门。”便又问道:“为何陈掌门将战期定在今日?”
陈樗倒也不隐瞒,答道:“今日是我师妹的生日。此前她不幸离世,我便想着,到她家乡秣城看看,顺便也瞧瞧秋芦门。”
“好个‘顺便’。”秋毅大怒冷笑,“秋某倒早想拜会陈掌门,可惜令师妹未能早死几天,不然我早便见到陈掌门了。”
这句话,秋毅没能说完,他刚说出“令师妹”三字,倏然发不出声,整个人像被封隔在尘世之外,与眼前的庙院杳距亿万里,嘴唇继续无声翕动了几下,才凛然觉察。旁边几个刀客瞧出异样,想要拔刀,却也僵住不动,院中火把纷纷熄灭,所有人都静立不语,这座老君庙恍若坠入了梦境。
陈樗轻叹一声,秋毅猛然听见自己正在大声喘息,他拔刀护在胸腹前,明白陈樗的修为已至无痕无迹、随心所欲的境地,似比击败秦旌时更高了,他想:“秋芦门已是仅剩的门派,这最后的一战,我可要挺住了,不能替整个武林露了怯、泄了气。”
饶是这样想,秋毅仍不自禁喃喃道:“也不知后世武林,将会如何说我……”
“后世没有武林,只有鲸舟剑派。”陈樗嗓音平静,如叙家常。
“不错、不错,恭喜陈掌门一统江湖。”秋毅古怪笑笑,目不转睛地盯着陈樗,似乎只要叫他从陈樗脸上看出一丝喜悦,他便能鄙视陈樗、鄙夷整个鲸舟剑派。但他没有看到。
陈樗扫视庙院,忽道:“这庙要破败了,门墙缺损,杂草长满石缝。”
秋毅恍惚一呆,仿佛随着陈樗惋惜的语调,也瞧见了几十年后这老君庙断壁残垣、野草丛生的模样,蓦然心生恐惧:“我不能死,我死了便和野草一样了。”这恐惧比适才见识到陈樗修为时更甚,让他一瞬间就想出了主意:他要降了。临阵投降,似有些晚,但他将率门徒杀死那些鸣石剑派弟子,以示投降的诚意。
“这也是唯一能让你们活下去的法子。”秋毅看看门徒,心里还有些替门徒感激自己,随即才见陈樗竟已转身走出庙去,他赶忙提声喊道:
“陈掌门留步,我秋芦门——”
在他即将说出“降”字的一霎,便觉腰间剧痛,旁边佘象将剑尖攮入他腰眼;秋毅愕然转头,瞧了佘象一眼,苦笑恍悟:原来这些剑客早就降了,鸣石剑派在秋芦门之上,果然是有道理。
他仰天栽倒,心说:“以后世人还会知道曾有秋芦门么?”此刻他自不知晓,张近多年后会对徒弟沈越讲起,从前每到入秋,秋芦门刀客便会聚在芦江边练刀,刀光混着日光,煞是好看。他听着周遭刀剑交击渐促,最后看了一眼天上:
一轮明月高悬,似嫌万家灯火多余。
茶楼中,诸人听魏濯说完,神色各异;袁岫轻叹道:“没想到这秋芦门的掌门,是死在佘堂主剑下。”
佘象如今执掌鲸舟剑派永州分堂,年近七旬,脾气和蔼,对袁岫、燕空梁这两位副堂主颇为信重;诸人都是今日才知,原来佘象少年时竟是出身于鸣石剑派。
沈越道:“听说依照本派惯例,其余门派弟子即便归降,也不能得传心舟七刻,更难以身居高位,不知佘堂主为何却能做到堂主之位?”
魏濯呵呵一笑,道:“当时佘象以众击寡,为本派灭了秋芦门,立下一功;他随后禀明,说自己实不能算是鸣石剑派弟子,那是因他与鸣石剑派有深仇大恨,入门只是为了伺机报仇。陈师兄见他年轻聪颖,便准许他修练心舟七刻,后来又让他当了秣城剑舻的舻主,这一当就是三十年。”
沈越算了算时间,李舟吾少年时身陷秣城牢狱,那时秣城剑舻的舻主多半正是佘象;又听魏濯道:“这三十年里,佘象做事沉稳,没出过一丝纰漏,与同门往来更是处处谦退,而后陈师兄才渐渐提拔他成为分堂主。”
沈越思及任秋,又问道:“当年这秋毅,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魏濯道:“我记忆中,这人在江湖上风评不好,不算什么有骨气的好汉,当年我本以为他定会归降本派,不料却与佘象血战至死。后来听佘象说,秋毅死前忧惧过甚,神智已有些颠乱了。”
刘独羊微笑道:“也许当时秋毅确有降意,只是佘堂主为了立功,仍是将他杀了。”
沈越想到任秋素以秋毅这位先祖为傲,不禁暗自叹息。
稍后,诸人便即启程。
茶楼外停着一驾装饰华贵的马车,却是刘独羊早早雇好,说要亲自驾车将魏濯送至润州剑舻,再返回秣城;袁岫、沈越则骑马跟随。
往南行了百余里,天色已晚,几人便在一处小集镇上过夜,那镇上只有一家很简陋的小客栈,刘独羊连连谢罪,说让魏副掌门受了怠慢。
几人坐在客栈堂中,正要吃晚饭,忽然一阵密集的马蹄声笼罩住镇子,却是鲁州分堂护送魏濯南归的那百余名剑客寻至,领头的是鲁州分堂律部主事张织;同来的还有金陵剑舻舻主陶骥,也带了百十个剑客。
这两百多人顷刻塞满了镇子,夹杂着马嘶,颇为吵闹,魏濯皱了皱眉,张、陶二人立时便命手下暂去镇外歇脚。
先前魏濯是在金陵失去了行踪,陶骥惶恐不已,叩头请罚,魏濯随口道:“嗯,你寻些秋蟹来吃,便算罚你了。”
陶骥眉花眼笑,道:“我知你老人家爱吃蟹,早备下了。”他从自己的马上解下一只盛水的木桶,里面都是鲜活螃蟹,他亲自到客栈后厨,用姜片、紫苏、桂皮煮熟了蟹,又捣了橙泥,点上几滴醋作为蘸料。
魏濯吃了几口蟹,道:“滋味不错。”
陶骥大喜,一边伺候魏濯吃饭,一边随口禀报:“昨夜我等找寻你老人家时,撞见严画疏严副堂主与人打斗,便出手相助……”
沈越往下听了几句,愈发惊凛:原来昨日雨中混战过后,严画疏离了秣城,胡子亮为给任秋报仇,却与卓红一路尾随,等他与其他几位神锋御史分别,便现身截杀。
本来严画疏敌不过胡子亮、卓红联手,可是赶上陶、张等两百多剑客路过,却又逃过一劫。
沈越暗忖:“姓严的倒是命大。”又见陶骥转头对刘独羊道:“当时还有个女弟子在场,似是你们秣城剑舻的,却被胡、卓二人当作人质劫走了……”
刘独羊一惊,叹道:“冷竹这丫头,定是去劝姜平归返。”
沈越默然思忖了许久,经袁岫提醒,才端起碗筷吃饭。
深夜,沈越在客房里练了一个时辰内功,心想:“也不知今夜是否会做怪梦。”忽听见轻轻的敲门声,却是袁岫来找他。
袁岫道:“我仍睡不着,你再说个故事。”
沈越心下纳闷,道:“好……我想想讲什么。”心说:“难道从此每晚她都要让我讲个故事?”
他请袁岫坐下,讲起一个鬼迹崖弟子的故事,没讲几句,门外惊叫四起:“哪来的贼人!”“有漏鱼!”“快擒住他!”
叫声中,一个灰衣年轻人迅疾撞进门来,那人见沈越、袁岫坐在屋里,登时呆住。
沈越愕道:“祁兄,你怎来了?”与此同时,袁岫却掠至门口伫立。
随即陶骥、张织等人追到门口,瞧见袁岫,都是一愣,袁岫道:“我也刚追过来。”
第十章 :江声入画(下)
陶骥与张织也抢进门来,与袁岫一同将祁开围住,袁岫道:“这漏鱼非同一般,二位师叔切莫下杀手,咱们……”
祁开犹在惊愕中,背对着张织,正与沈越对视;张织只觉机不可失,也不等袁岫说完话,踏步挥掌,袭向祁开后背。
沈越不假思索迎上,凝劲与张织对了一掌,张织年过四旬,比沈越多了二十几年的功力,自忖轻易能将沈越震退,两人掌劲相接的一瞬,张织骤觉神思一空,却竟忘了继续摧运掌力,反被沈越震得连退数步,才醒过神来。
张织大惊失色,回想方才,似乎不单忘了运功,竟连自己本要擒杀祁开的念头也忘记了,端详着沈越,瞠目结舌。今日初见时,他本以为沈越不过是刘独羊带的随从,得知其要随魏濯同去庐山,还曾想一个小小秣城剑舻弟子,何德何能竟可随侍魏濯左右,此刻暗道:“原来这小子竟得了魏副掌门真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