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雨中瞧不清五人的面目,远远看去,便如五道锋锐的影子。
郁轻尘神色骤变,步履不停,手上蓄劲,便要在沈越奔到茅棚之前将其击倒;沈越又奔出数步,这时已瞧出那五人里居中站立的正是李舟吾,旁边一个黑衣人嘴里衔着草叶,本在倚栏伫立,倏地前跃而出,迎向沈越、郁轻尘。
那黑衣人奔行中,反手从背上取下一柄乌黑的桑木弓,将嘴里那根野草搭在弦上,“嗖”的一声,草叶激射而出,半途中已粉碎不见,沈越只觉一缕烟气掠过身边,背后的郁轻尘朝右急闪,左肩倏被削去了一片衣料。
这一闪避,她身形慢下来,沈越趁机又前蹿数丈,坐在茅棚中的一个中年道士此时也掠迎而来;那黑衣人前行中再次张弓搭箭,这次却连草叶也无,将手上拈的一抹灰尘射出,一瞬间似有极细微的一条线,在风雨中一闪即没。
郁轻尘冷哼一声,靴尖踢飞一截枯枝,半空里和一段无形之物相撞,枯枝炸散,一小块碎木却急射向沈越腰际。
那道士此际相距沈越还有两丈,忽地向前一甩袍袖,袖中如长蛇出洞般,探出一根长长的软鞭来,那鞭上布满荆棘,在雨线之间左右摇曳一下,便突兀不见——几乎同时,鞭梢在沈越腰畔闪现,却已卷住了那块碎木。
黑衣人持弓驻足,这两箭射完,他与那道士已来到沈越左右两侧,郁轻尘见状也不恋战,反身便朝着城门方向奔去。
那道士一抖长鞭,鞭声凄厉怪异,如在雨声中撕破了一个口子,那块碎木顿时被甩向郁轻尘背心。
郁轻尘也不回顾,径自疾行远去,那碎木去势虽快,却竟追不上她,便跌落在野草上。
沈越缓过气息,随道士和黑衣人走向茅棚。
那道士叹道:“此女跑得如此之快,等以后跌断了腿跑不动时,却该有多伤心。”他说话时眼中不断淌下泪来,似深为郁轻尘将来断腿那一刻而痛心。
沈越讶然瞧着他,却听茅棚中一个宽袍散发的男子笑道:“小兄弟莫误会,这位道长并非害怕伤悲,而是所练的功法特异,一运功便会落泪。”
那道士哭丧着脸道:“正是如此。”
沈越暗自称奇,对几人道过了谢,但见茅棚里架着一口锅,热气不断飘散,李舟吾手持木勺,却正立在锅灶旁,不禁问道:“李大侠,你在煮粥?”
李舟吾笑道:“不错,今早袁姑娘只给你带了早饭,可没给我带。眼下既有朋友来到,我好歹也得招待他们一顿。”
沈越道:“这……”但见那散发男子哈哈一笑:“李兄,这锅、碗、米都是我带来的,怎好说是你招待我们?”
李舟吾见沈越似有些不知所措,拍拍他肩膀,道:“沈兄弟,我来为你引见。”指了指那散发男子,“这位浑身带了许多物事的兄台,便是段妄。”
沈越一惊,却见段妄年约三十二三,面容极英俊,可说不输于严画疏,只是浑身粗布长袍打满补子,不但背着两个大行囊,胸前还斜挎一个褡裢,腰间缠着蹀躞,整个人瞧着鼓鼓囊囊。
沈越见那行囊中露出刀柄剑柄,褡裢里探出半枚铁蒺藜、一支判官笔,蹀躞上更是悬挂了分水刺、一双短匕、火石袋和针筒;再看腰带后面,却还斜插一管竹箫,好奇道:“段前辈还通晓乐器?”
段妄闻言拍拍那箫,道:“我吹不响,就是带着好看。”
沈越一愣,旁边一个身着白裙的美貌女子笑道:“小弟弟,你有所不知,这段妄一身的破烂,都不济用,只他那破袍子下面却穿了阴山玄蚕丝的甲衣,可是刀枪不入的宝甲。”
李舟吾又说了段妄出身于昔日“金鹿寺”,段妄当即笑嘻嘻道:“阿弥陀佛,贫僧法号‘断妄’。”
那道士却摇头道:“小兄弟可别信他,这人是个假和尚,留长发,吃鱼肉,酒也喝得,女人也睡得,绝非佛家正统,顶多算个邪派妖僧。”
“善哉善哉,”段妄笑道,“金是空,鹿是空,酒肉是空,那六色神捕,自也是六色皆空。”
李舟吾道:“沈兄弟,我听常前辈说你在搜集各派武功,倒与这位段兄是同道中人。”
沈越诧异询问,才知原来段妄见鲸舟剑派统御了“地上的江湖”,他便决心开凿出一条地下的“暗河”来,七年里联络了不少愿意互换武学的漏鱼,时而秘密聚会,相互取长补短,增长武功;而段妄作为暗河的头领,自也掌握了不少武学。
“晚辈实在佩服。”沈越恍然思忖起来,而后得知那道士道号“无乐”,却是从前“游梦观”一派的传人,便问道,“我曾听师父说,贵派是以拂尘为兵刃的?”
无乐道人叹道:“拂尘短而无锋,本观被灭得也不冤,你瞧我这长鞭厉不厉害?”
沈越瞧那鞭上一根根荆刺灰白如骨,可谓鬼气森森,道声“厉害”,又得知那美貌女子便是骆明歌。
沈越见这位“桃花剑鬼”眉心上贴了一枚金色的桃花瓣,容颜明艳,瞧着甚是年轻,却背负一柄桃木剑,心说:“她与那位道长似该换一换兵刃才对……”
李舟吾最后指着那沉默的黑衣人道:“这位萧惊雁萧兄,出身于‘落鸿山庄’。”
沈越拱手道:“久仰前辈大名。”他曾听说萧惊雁素来行踪隐秘,一把黑弓刺杀过不少鲸舟剑派高手。
萧惊雁三十来岁,面容峻瘦,听后只点了点头。
沈越未曾想今日得见“五贼”齐聚,心绪翻涌,久久难平,随即说了六色神捕准备合力围攻李舟吾之事。
段妄微笑道:“这六人到了秣城,我倒也知晓,本打算待李兄与裘铁鹤决出胜负后,再与他们好好斗上一场,却未想他们竟会毁约。”
无乐道人道:“多日前,我撞见袁岫,与她过了几招,她似说漏了嘴,当时便说六色神捕要围攻李大侠,我也不知真假,便告知了段兄。”
骆明歌道:“只怕她是故意说漏了嘴。”
沈越暗凛,回想袁岫连日里的行事,似乎一直是想引得两方相斗,两败俱伤后她好坐收渔利,不但燕、郁夫妇是她找来,起初她让祁开赶赴秣城,多半也是为将李舟吾引来。
雨声淅淅沥沥,沈越望一眼城中,道:“郁轻尘定会去而复返,到时回来的,怕不只她一人,而是六色神捕齐至了,诸位前辈还是……”他本想劝五人暂且远离秣城,但见这段、萧等人衣着兵刃都颇醒目,平时自非如此,忽地明白过来,“几位前辈并未打算退避,是么?”
“这一战不是本来约在老君庙么,”段妄笑道,“我等便一路前去庙里,将那秣城剑舻拆了,路上遇到哪个神捕,便杀哪个。”
沈越一凛,仔细想来,又觉段妄所言倒也不能说太狂妄,本来六神捕对上五贼,若非李舟吾功力受损,勉强也算是势均力敌,再加上袁岫、岑不寂多半不真出力,谁胜谁败倒也难说。
又听骆明歌道:“也亏得秣城剑舻人少,若换在杭州,那六人一下子领着几百剑客杀来,可也挺麻烦。”
沈越稍有些不是滋味,心想如今刘独羊、冷竹不知去向,姜平有伤在身,自己却又盼李舟吾能击败裘铁鹤,这秣城剑舻对于六色神捕,确也没什么用;他想起似曾听闻段妄、无乐道人都有不少手下,便问道:“段前辈,你们的手下可也都到秣城了?”
“我只带了几个手下,”段妄摇头一笑,“趁着六色神捕都在秣城,我自要让手下们去别处加紧‘挖凿暗河’,让旧门派的武林同道多多受益。”
说话中,便有两个汉子赶到茶棚,向段妄回报,说已将常无改安置稳妥;沈越讲了胡子亮、卓红的形貌,向两人打听,一个汉子道:“你说的这两人都在城门边,我出城时倒曾遇上,瞧着安然无事。”
沈越舒了口气,回望向李舟吾,却听李舟吾道:“沈兄弟,我有话对你说。”
沈越走近李舟吾,闻见粥香四溢,那锅粥却已快煮好了,李舟吾用木勺搅了搅粥,道:“沈兄弟,我想收你做我的弟子,将‘剑篱’传授与你,不知你可愿意?”
沈越心神震动,颤声道:“可、可是‘剑篱’不是一脉单传么,李大侠不是已收了卓红为徒?”
李舟吾微怔,道:“你说的卓红是你的朋友?我还从未见过此人。”
沈越大惊:“可是,卓红确是会使‘剑篱’……”心下却想:难怪李舟吾与卓红从不曾提及对方,而昨日李舟吾也不过问卓红的下落;又想到严画疏、裘铁鹤都见卓红使过“剑篱”,这两人应是不会看错,起初也是严画疏先叫破卓红是李舟吾弟子的身份。
李舟吾道:“这确是怪事,若见到他,可须好好问一问。他未得我传授,所练定然不纯。”
沈越默然点头,今日胡子亮解不开“指尖栖龙”,但此前姜平被卓红的剑劲所伤,胡子亮却能为姜平疗伤,当时自己也曾觉得“剑篱”应极难化解才是,现下想来,自是卓红的“剑篱”并不纯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