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刻鲸舟_雨楼清歌【完结】(27)

  沈越一凛:“你是说,眼下在秣城——”

  袁岫道:“今日秣城,能有此般修为的高手,只有裘铁鹤与即将来到的李舟吾。”

  沈越只觉手脚发凉,喃喃道:“原来姓裘的是想在与李大侠斗剑之前,损耗他的功力……”

  袁岫道:“若救常无改,所耗怕是歇缓一两个月也难恢复。”

  沈越迟疑道:“可是即便李大侠来到,也未必能找见他;他也未必能知晓常前辈的事……”

  “裘师叔不是将卓红放走了么,他是李舟吾的弟子,多半能找到李舟吾。”袁岫不疾不徐道,“即便卓红找不到,严画疏也会为裘师叔将此事办妥的。”

  沈越心下愈寒,这才知先前裘铁鹤突然制住他的喉舌,并非恼羞成怒,却是为了迫常无改出手来救,道:“他为何不将我重伤,而是对常前辈下手?”

  袁岫道:“你已是鲸舟弟子,在裘师叔看来,李舟吾未必会救你——七年前李舟吾现身,不也正是在他要杀常无改之际么?”

  沈越点头称是,忽一动念,道:“七年前的情形,袁姑娘怎知道,难道是裘铁鹤告诉你么?”

  袁岫犹豫片刻,却转口道:“你不想让李舟吾败亡,也不是没有法子。”

  “什么法子?”沈越当即问。

  “你现下杀死常无改便可。”袁岫道。

  沈越一愣:“那决计不行。”

  “你若下不去手,我来杀也成。”袁岫神色平静,“身为鲸舟剑客,擒杀漏鱼正是本分。”

  沈越摇头不语,既知常无改有救,自是想让他活命,但若因此连累李舟吾落败,又是他绝不愿为的,一时忧急无策;先前他觉严画疏阴狠已极,但裘铁鹤虚伪作态,如绵里藏针,却比严画疏更加可怖。

  随后,他索性将裘铁鹤出身于秋芦门,甚至可能暗中参与害死任秋一事说了,袁岫听后凝思不语。

  胡子亮却极愤怒,道:“沈越,你若早告诉我,我——”说着声音却低下去,“你早告诉我,我也打不过裘铁鹤……只怕天下没人打得过。”

  沈越嘿然俯身,小心翼翼地将常无改抱起,安置到卧房的床榻上;袁岫自言也想见一见李舟吾,并不离去,与胡子亮也跟着进屋。

  “可是即便李舟吾知晓了这‘窃命侯’性命垂危,也未必肯救吧……”胡子亮想了想,又问道,“难道他与常无改的交情,也跟我和任大哥一般好么?”

  沈越道:“他一定会救的,因为他是李舟吾。”暂不寻思,试着运功为常无改催化药力,却不得其法。

  胡子亮上前试了试,却也摇头撤手,道:“要么你将常无改抱走藏起来,别让李舟吾找见。”

  沈越道:“那不过是让常前辈晚死半日,与现下杀他无甚差别。”胡子亮又扭头看向袁岫,袁岫知他要说什么,淡淡道:“莫说我功力不够,便是有这功力,我也不会救他。”

  沈越道:“不错,袁姑娘已经帮我颇多,胡师兄不必再说。”心想:“可她为什么帮我,只为借我对付严、裘二人么?”

  三人各自沉默,一个时辰过去,天色已暗;屋外猝然传来响动,有人唤沈越:“沈兄弟!你可在么?”

  沈越听出是徐捕头的嗓音,三人来到院中,沈越道:“徐大哥,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徐捕头道:“是严大人命我前来,他说怕你们不知李舟吾已到秣城。”

  沈越道:“好个严画疏。”又问,“李舟吾在何处,卓红可与他在一起?”

  徐捕头却说没瞧见卓红,又道:“这李舟吾似是听说了今日邹知县和任秋的惨事,他闯进县衙,却将任秋手下那伙被关押着的盗匪救走了……”

  沈越一怔,今日变故连连,他几乎已将那群盗匪忘却,即使没忘,多半他也不会想到去救,却不料李舟吾来到秣城的第一件事,正是为此。

  徐捕头又详说下去,当时李舟吾进得县衙后,也瞧不清他如何出手,便已击倒十数名捕快,余下的徐捕头等人不敢再上前,远远跟着李舟吾来到牢房门口。

  李舟吾扯落牢房的门锁,眼见那伙盗匪茫然无措,便道:“你们既受招安,本已不是盗匪,却又落入牢狱,这不是你们的罪过,因此我来相救。可你们也不是非得逃走不可。”

  有个匪徒大胆问了一声:“若我们不走,又将如何?”

  李舟吾道:“若你们继续在牢里,便只能等候朝廷的旨意:或许朝廷不愿将任秋抗旨杀死知县一事张扬开去,仍是招安赦免你们,却给邹知县之死另寻个说法;又或许,朝廷恼恨你们曾是任秋的手下,将你们一并判斩,也未可知。”

  那人苦叹道:“这般等下去,不是问斩便是无事,可也忒悬着心,要我说,就不能折个中,判咱们坐几年牢便算了?”

  另一人道:“朝廷将咱们看作蝼蚁,又怎会依你的意思?我看留下便是等死,不如逃远了另换个生计,兴许还能活到老。”

  随即,又有人请李舟吾为他们拿个主意。

  “朝廷与鲸舟剑派,确是不会看重你们的生死,你们等在牢里,确也只能听候他们发落,到时即便不追究你们,也须防备他们明面赦免、暗地里加害。”

  ——李舟吾环顾众人,继续道:“我只是一个草莽剑客,给不了你们很好的机会,也不过凭一把剑,为你们争得一线生机。这机会你们要与不要,须得自己想清。”

  最后众人商量一阵,都逃离了县衙。有李舟吾在,捕快们也都不敢去追赶。

  “其实我与手下兄弟都想,今日新死了知县,再去卖命追贼,却是英勇给谁看?”徐捕头叹道,“不过那李舟吾倒是谨慎,等那伙盗匪逃得远了,才离开县衙。而后严大人才赶到,命我前来传话。”

  沈越道:“徐大哥辛苦,你为严画疏做事,可要多留神提防。”

  徐捕头点头答应,随即匆匆离去。

  胡子亮道:“沈越,你可要我去找李舟吾么,他既在秣城,我很快便能找到他。”

  沈越一时沉吟不决,袁岫道:“不妨先请李前辈来此,与他商议。”沈越缓缓点头。

  胡子亮疾奔出门,不多时便返回,又见一个青衫人快步进到院中,正是李舟吾。

  “李大侠!”沈越端详李舟吾,但见他和七年前一样,瞧着仍是三十出头的模样,只是身上的青衫愈发旧了,似乎穿得还是七年前的同一件。

  李舟吾似瞧出他的心思,笑道:“沈兄弟在想,我是不是没钱买新衣裳?”转头又对袁岫道:“袁姑娘,咱们也是七年不见。”

  沈越讶道:“你们见过?”

  李舟吾点头道:“七年前袁姑娘也在郓州,还曾救过嵇云齐的性命。”

  袁岫轻声道:“嗯,沈越,当年我也见过你的。”

  沈越听得惊惘,只觉对于七年前的“郓州雪月”,恐怕还有不少秘密是自己不知的;又想到严画疏说袁岫“与嵇掌门交好”,却原来是有救命之恩,不自禁暗忖:“听说嵇掌门如今似是三十一岁,袁姑娘瞧着与我年龄相仿,那么她与嵇掌门也只差了七八岁……”猝而醒觉自责:“眼下我怎算起这些来了?”

  但见李舟吾忽然侧头,略一倾听,道:“这宅院里还有两人,似不会武功,是被你们制住了?”

  沈越收摄心神,暗道一声惭愧,点头道:“是刘家的两个仆人。”先前为伏杀严画疏,他将那两人点了穴移进柴房,当即奔去将两人放了。

  回到前院,却见袁岫抿嘴微笑道:“李前辈,我今日已答应裘铁鹤,向嵇掌门推举他做下一任的副掌门,明日我可盼着你胜,我就不用推举他了。”

  沈越这才明白为何裘铁鹤会答应袁岫今日不下杀手,对袁岫愈发感激。袁岫瞥他一眼,道:“我也盼着李前辈虽胜而又身负重伤,我好坐收渔利,擒下‘五贼’之首。”

  她说得露骨,李舟吾似也并不在意,笑笑道:“世事难料,那也难说得很。”

  沈越愣了愣,只觉之前与袁岫说话时,她心思藏得很深,却没想到她面对李舟吾时却这般直白。又听李舟吾道:“沈兄弟,并非我不舍得买新衣,只是这衣衫是故人所赠,我穿得惯了。常前辈在哪,我瞧瞧他的伤势去。”

  沈越本还在想兴许胡子亮还未及讲出常无改的事,眼下听李舟吾如话家常一般,随口问出这句,不禁心里一沉,也说不出什么话,转身领着李舟吾来到卧房。

  李舟吾探明常无改的伤势,也不多言,便将常无改搀坐起来,掌心抵住常无改背心,便要为其疗伤;袁岫忽道:“且慢,此人从前为祸不少,你真要救他?”

  李舟吾道:“无论如何,他也不该死在裘铁鹤这等人手里。”却与七年前所说的话一样。

  袁岫道:“可是他分明——”

  李舟吾道:“倘有一人在河边遇见一个溺水的孩童,此人忽发善念,入水将孩童救上岸,自己却脱力下沉,眼看便要淹死——袁姑娘,若你明知此人从前是个恶徒,是否会眼瞧此人淹死而不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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