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进门冲进来的那一刻，一直到现在，秦朗都僵在原地，他的目光始终放在元春身上，不移片刻。他静静的立在那里，像一块坚硬的石头，站成了永恒的样子。无尽的疼痛从心房蔓延至所有的细胞和血管，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流了出来，他痛恨的扇了自己一个耳光，而他已经感觉不到身体上的痛了，他知道就算杀了自己，一切，也都回不去了。
“阿春……”秦朗轻声喊道。
元春就像是突然回了魂似的，她的目光突然有神起来，她默默地抬起头，目光在接触到秦朗的那一刻，她终于痛哭出声。凄厉的哭喊在空旷的厂房里四处回荡，声音穿破布满蜘蛛网的斑驳的玻璃窗，站在外面的警员们在听到这个声音都时候，全都默默地低下了头，他们的眼眶被所有复杂的情绪充斥成了红色，他们握紧了拳头，恨不得立刻把施暴者粉身碎骨，可是残忍的施暴者此刻却不知道躲在了哪里。
“阿春……”秦朗一边喊着一边走向元春。“你别过来！”元春突然暴喝着。秦朗满脸忧伤的，无奈的站在了原地。“求求你……别过来，你别过来！”
秦朗伸出双手做投降状，他尽量安抚着元春的情绪，“好，我不过来，我不过来……”他的眼泪汩汩地落了下来，他懊恼的说道：“对不起阿春，对不起……是我对不起你！对不起……”
元春双眼无神的看着他，她那原本被灰尘和血渍染得肮脏不堪的脸，此刻被泪水冲刷得更为污浊，泪水流过的痕迹，就像被蜗牛爬过似的，原本白洁无暇的脸蛋，被尘世的污垢所沾染，让人心痛的难以直视。她痛苦的说道：“我不是元春了……我再也不是元春了……原来的我已经死了！现在的我……”她看着自己伤痕累累的双手，哭喊着：“这不是我！这不是我！”说着便将身上披着的警服裹得更紧了，又扯过被撕得惨败不堪的裙摆，拼命的往自己的身上扯，她要盖住那双裸露的双腿，连一丝缝都不能留。
看到元春这个样子，秦朗痛苦且无力的跪在了地上，他用力的抓扯着自己的头发无尽的怨悔和愤怒使他的脸涨成了红紫色，他痛苦的用双拳捶打地面，嘴里一字一顿的，狠狠地说道：“王八蛋！我一定要杀了他！”
元春的目光在自己和秦朗身上反复的游走，她空洞的眼神最后落在了自己的小腿上，因为她感受到了从下体一直弯曲着流向小腿的冰凉。那是受尽痛苦的折磨和无尽的羞辱后流出的殷红血液，它以如此冰凉的触感和这种蜿蜒盘曲的形态，用猩红的颜色提醒着她——她被侮辱了！毫无人格的侮辱！
“不！——”她用尽全力的嘶吼着。
“阿春……”秦朗向她跑了过去。“站住！”元春冲着她吼道：“你走！我不要你看到我这样……你走！”秦朗顿住了脚步，他凄伤的看着她。
两位扶着元春的女警察也说道：“秦队，你先离开吧，这里有我们。”
“你走吧秦队，不要让她再受刺激了！”
秦朗看着元春的脸，她却像一只见不得阳光的蠕虫，卑微的缩在角落里，双手死死的抓住盖在身上的衣服，然后用衣服的一角遮住了半边脸。她的全身颤抖着，像是被无边寒冷吸尽温暖的人，在幽幽的黑暗里等待着死亡。
秦朗呆呆的看着她，眼泪无声的滑落，随着元春躲避的目光，他一步一步的后退，最后咬着牙，默默地走了出去。
关上厂房的大门，秦朗再次听到元春声嘶力竭的哭喊声。他的双手因为心脏剧烈的疼痛而皱成了拳头，然后用力的砸向了墙壁，心脏越是痛，砸的就越是用力，直到墙壁上的尘土蒙住了视线，直到双手布满了鲜血，他方才如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布偶，瘫软的倒在了地上。
秦朗仰躺在地上，他微闭着眼，强烈的阳光没有经过他的同意，以一种强者的姿态，穿过细密的睫毛，直接射向了他如幽暗般的瞳孔。这一刻，他如此的憎恨阳光。
秦朗有一个朋友，是个缉毒警察。朋友受上级指示，去边境做了卧底，可是却被发现了，最后横尸荒野。朋友的家人曾偷偷的去他墓前祭拜，却被毒贩盯上，后来他的家人，包括他那不满两周岁的孩子，都被杀害了，无一幸免。那件事情对秦朗心灵的震撼很大，那时候他就在想，警察，到底算什么呢？是上天派来拯救世人的使者吗？如果真是那样，那谁又来拯救他们呢？
秦朗曾经觉得自己很幸运，他如此年轻就拥有了那么多，‘年轻有为 警界奇才’这是众人对他最多的评价，他的成就令很多人望尘莫及，所以他的内心逐渐膨胀了，他桀骜不驯，清高自傲，他以为，他的心和他的形象一样高大，强悍。然而就在这一刻，他躺在被阳光直视的草地上，听着元春凄厉痛苦的喊叫声，他第一次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卑微与恐惧。
第八十六章 完美设计
天色渐暗的时候，李修刚走出警局的大厅就被突然伸出的一只手给揪住了衣领，还不待他多想，便被对方拎着拖到了后门。
秦朗扯着李修的衣领，用力往后一捣，便将他推到了地上。他瞪着布满血丝的双眼，如一只暴怒的狮子，眼睛定定的看着自己的猎物。
李修倒在地上，他刚回头就又被秦朗抓住衣领拎了起来，然后被重重的打了一拳。“秦队”，他诧异的喊道。
秦朗一手抓住他的衣领，一手拿着那枚从厂房地上捡起的胸针，质问他道：“为什么追踪器会出问题？！从始至终，追踪器都是你一个人保管的，你还跟我保证过，说绝对没有问题，可是这枚追踪器分明就被按了，那为什么系统没有报警？！”
李修喘着粗气，也许也是心中有愧，在面对秦朗的武力，他没有丝毫的反抗，就连嘴角渗出的血丝也没有去擦。“秦队，你听我说，这追踪器的确是我一人保管的，我真的没有动过，也没让任何人接近过，就连咱们组的人，我都没让他们碰过。我知道这次的任务很重要，我平时虽然吊儿郎当的，但我知道自己的职责，我怎么可能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别人呢！”
秦朗毕竟和李修相处很久了，也知道他是什么人，虽然心中气愤，但理智还是占了上风。他不情愿的松开了抓住李修衣领的手，然后走到一辆警车前，无力的将身体靠着车身。他定定的看着李修，“那你告诉我，为什么警报没有响？”
李修苦恼的抓了抓头发，无奈的说道：“秦队，我真的不知道。”
秦朗抹了把脸上的汗，尽量平静的说道：“你仔细的回想一下，中途有没有人碰过这个追踪器？”
李修伸出三根手指，指着天说道：“我发誓，从接到任务的时候，这枚追踪器就一直在我身上，并且形影不离。执行任务的时候，期间也只有我一人在车上，追踪器就放在车上，一刻都没有离开过。就连我吃的盒饭和喝的咖啡，都是其他组员给我送过来的，我发誓。”
秦朗来回踱了几步，突然回过头来看着李修，问道：“那你有没有离开过？”
“我没有！”李修说道。可就在他刚说完，又像是回忆起什么似的，脸上突然现出一丝紧张来。“那个，我……”他迟疑的说道：“我好像……中途去过一次厕所。”
秦朗快被李修这句话给呛死了，他气愤的瞪着李修，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我发誓我就去过一次，而且也就半分钟！我是真的憋不住了，只走到旁边的草坪那里撒的！”说着还用两只手护着脑袋，以抵抗秦朗的再一次出击，可等了许久，都不见秦朗动手。李修迟疑的放下了手，他疑惑的看了眼秦朗，这才发现秦朗不知何时已经蹲在了地上，脸上被悲伤笼罩的，眼睛无神且没有聚焦，只有星星点点闪烁的泪光。“秦队……”李修哀怨的喊了一声，然后愧疚的说道：“对不起……”
过了许久，秦朗方才站了起来，他把那枚胸针递给李修，说道：“你把它送去检查，我怀疑有人把它调换了。”说完又嘱咐道：“还有我之前让你查的系统是否被破坏的事，我要尽快知道结果。”
李修握着那枚胸针，他敛着眉，重重的点了下头，说道：“是！”
秦朗转身刚走出几步的时候，李修便把他叫住了，“秦队……”似乎还有一些什么话塞在喉咙里，可是嗫嚅着却没有说出口。秦朗只是背对着他，用力的挥了挥手，便直接离开了。
秦朗在走回去的路上想了很多。从把元春送回来，一直到现在，几天的时间，她一直不吃不喝，只是躺在床上，眼神空洞洞的盯着天花板，面无表情的流着泪。
这一路，秦朗走的十分艰难。他感觉每一步都异常沉重，像是被残酷的命运和现实拖住了脚，使他即便再如何努力仍然动弹不得。他何时认过命啊？他这么想着。可是此时的他却异常信命。在这个被是非黑白扭曲的不成样子的世间，他们努力的生活着，努力的想要保持着原有的单纯模样，然而总会出现一些残忍的遭遇，令他们心痛神伤，措手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