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圆满之感,照得夜空中、群星失色。也让千门万户,溢彩流光,更生了团聚之意。
问君何事轻离别,一年能几团圆月?
圆月挂在空中,倾洒清晖无尽。
中秋之夜,终于到了。
而卫三原,还未归来。
海上已生明月,天涯谁共此时?
我怔怔地想:不知他回到那暗道之前,是设下了怎样的埋伏。
也不知道,那载淦父子,连同着徐宝生,会带来怎么的夹击?
再往下想,已是不敢想了。
我转头,只见桌上的饭菜,不知是何时备的,早已凉了。
我心中十分沉重,但我这人,越是难过,肚子越饿——
何况,我已整整一天没吃东西。在海上的时候,卫三原跟我亲亲当饭吃,但当爱情与激情都退却,血糖的降低,让人不由生出本能的渴望:哪怕做寡妇,我也需要一点卡路里。
我不由拍拍袍子哥:“要不咱先吃点东西?”
袍子哥还是没有回头,这一直单向对话的场景,未免让我觉得有些奇怪。
我猛地一溜到前面,探头看时,居然发现——
袍子哥竟在抽泣。
我这一惊,非同小可。
我一直以为,袍子哥——从第一次见面、就高冷到内伤的袍子哥——是个没有感情的盐帮机器人。他总是一张扑克脸,冷的木的麻麻的,执行卫三原让他做的任何事情。
可他此刻,竟然在哭?
“哥……”
袍子哥没有看我,他只用他的袍子,揩着他的眼泪。
我轻轻拉拉他的袍子:“你是不是……在担心他?”
袍子哥看向远方的大海,点点头。
“我看着他长大的。”
说起卫三原,袍子哥又变回了那个话多的模样——
“从他第一次出海,我就陪着。我爹是老帮主的贴身护卫。那时我也还小,就看着老帮主教他,无论什么地方,无论什么东西,他听一遍就全都记得……而我不行,我笨。”
袍子哥自嘲地笑笑,低下了头。他看着那海面:“我记得那时,我们到了嘉陵江上,我爹考我行船的路线,我背不出来。他比我小好几岁,就在后头偷偷告诉我……”
我很难想像,一向深沉的卫三原,会有那样调皮的小时候——他曾天赋惊人,机灵可爱,原应成长为阳光下,海上船中,那快乐的少年……
我轻声道:“他……挺好的。”
袍子哥说着,有些怀念与悲伤,却竟然笑了:“帮里所有人都说他好,他也真的好。帮主为他找过先生,无论是洋先生还是土先生,最后都说教不了他,太聪明了……他原可以考功名,可他说要听帮主的话,救百姓。”
袍子哥说着,有些痛心,那场灭顶之灾,让他呼吸沉重:“他出事那时,我恨我不在!多少人骂他,就有多少人惦记他……我一直在等他回来。可我有时又怕他回来,这条路,太难了。从前他总对我说天下,但他真救了天下,谁又来救他?等他真回来了,整个人全变了。”
变成了如今的卫三原,城府心机、不动声色,随时以身付汪洋。
他的声音哽咽着:“他原可以带着盐帮的钱,下半辈子无忧,可他又去找了那清狗,如今生死不明……”
我不由沉默:卫三原本可以有许多选择。可每一次的岔路口,他都选了最难的那条路。
犯其至难,图其致远。心怀天下,才不得自由。
而变了的人,又何止卫三原?
袍子哥从前,是否也是这样,虽然嘴笨,却也话多。
而我与他初见之时,他已是那沉稳冷静的袍子哥,一袭袍子,抹去过往前尘,袖住前程万里——我甚至不知道他的姓名。
只在此刻,他担忧卫三原的生死,才显出这动情的模样。
我心下有些明了,我看向桌上的饭菜:“那这些是……”
袍子哥低落道:“是他爱吃的饭菜。”
他说着,竟第一次回过了头:“你居然不知道?”
我不由一愣:我应该知道?我和他是天雷地火,生死之交——但确实,我不知道他爱吃啥。
袍子哥一震,仿佛一下子被转移了注意力,他振振有辞:“你若要做三爷的女人,这些不都应该学着?你可知他从小就爱吃我做的菜……”
我心中深觉抱歉,跟袍子哥相比,我是远远的不够格。
卫三原都带我来见家长了,我还不知道他的喜好。毕竟,那是我的男人,而我还没哭——
袍子哥说着卫三原的口味,竟又泪流满面:
“这道醉蟹,别人做的他都不爱吃,就我做的,他说够味道……”
他说的当然不是螃蟹:
能为卫三原守在小王八楼,为卫三原鞍前马后,为卫三原苦等多年……
一只螃蟹八条腿,每一条腿,都是他的守候。
我过去不知道,但我现在知道了——
我的情敌,还有个袍子哥。
卫三原,先让陆小蝶陪我,现在让袍子哥来看着我。
这些都是对他绝对忠心之人,而他们每每看着我,常常沉默中夹杂一句话——
就她?
哎,就我。
而事实上,我还不咋会做饭:“那哥,你教教我这醉蟹怎么做?”
我想,聊聊这个,也许能让袍子哥心情好点……
贤惠的袍子哥,于是对我说起做这螃蟹的要领——
“做醉蟹,必用黄酒,若用白酒,则鲜美不足……”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巨大的鸣笛之声。
码头上,人声喧闹,不少人从船底拿出了武器。
有人大喊道:“来了!”
我们往远方看去,只见几条快船,正飞速向港口驰来。
而当先那船头上的人——
第六十九章 :破浪之时
黑沉沉的海面,被急速驶来的十数条船,猛破开一条条雪白的水路。
翻腾起的浪花,将一大片平静温柔的月光,尽情劈开,又坠成数万颗水光灿烂的珠子,飞溅四散。漫天碎浪与光晕,似烟花绽放在水面。
它们用最热烈的方式,掀开月光神秘的幔帐——
当先那船上站着的人,踏浪乘风,一身黑衣。在融融月色与掀天巨浪中,他岿然而带着威严,仿佛擎起天地间的希望。
卫三原,他回来了!
码头上,盐帮众人俱发出热烈的欢呼声,工人们都停下了手头的忙活,只冲到岸边,雀跃喊着:“三爷回来了!三爷回来了!”
人头涌动,袍子哥直接把我扔到一边,跳下船去,五大三粗如他,几乎是撒丫子就冲了上去。
我更是想跳下船去,直接游到他的船边,只希望我和他的距离,能近一点、再近一点!说得出的激动,就不是激动,此时此刻,我巴不得有个嘴替,帮我描述一下我心中被帅到一塌糊涂的心情……
可当他的船终于驶近,我才看清,他的身上有伤。
我心里一紧,大喊一声:“卫三原!”
他转头,看见了我,微微一笑。
这个时刻,这个中秋,不知与他从前和义父义兄的相逢,是否相似?
他忍辱负重、漂泊数年,终于归来,而我在这儿等着他。他朝我挥着手,他不是那盐帮三爷,而只是我的卫三原。
从我们分别,到月下重逢,不过半天的光景,我竟觉似过了半生。
恍然间,离别是今晨之事,却已过了生死之关。那道坎,竟艰难地迈过了。我是黑甜一觉,可他是浴血归来。
卫三原对着我时,我们之间,仍有一水之隔,但我在他的脸上,看见了从未见过的——
归宿之感。
他渐渐抵岸之时,在我心中,又何尝不是如此?
穿越至今,一直如在客居,我一直在孤身向前,往心中的理想冲去。可是午夜梦回,未尝没有寂寥之时。只是上海滩与电影圈的富贵迷人眼,让人可以逃避心中的乡愁。
可惟有这一刻,我在他的眼中,找到了一丝家的感觉。
万丈红尘,都抛入海中。当他的船,终于靠岸。我之所在,已是一道港湾。
我跳下小船,在众人之中,迎向了他。
人头涌动,但他所到之处,众人都让出一条路来。他对弟兄们点点头,那些卖命的弟兄们,都是眼中微红。然后,在所有人的目光中,卫三原走向了我。
我不由脸上微微泛红,此时此刻,卫三原若是盐帮的男神,我就是他们的女神——
除了袍子哥,他在水里,一身湿透,眼里只看着卫三原。
卫三原拥着我,轻声道:“成了。”
一言道尽一切:我不晓得,他经历了怎样的惊心动魄,又是怎样的一番斗智斗勇?但这都不重要了——他成功了。
只见卫三原身后的船只,陆续到港停下。
卫三原的那条船,亦牵系至岸边,这戒备森严的船上,两个人被绑着,被带下了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