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9_蔡佳涵【完结】(95)

  “这个码头,外人只道是上海周边的小港,实则由我们盐帮控制。”

  我点点头:清朝后期,因淮南盐在政策影响下,产量锐减;而淮北盐,因海岸延伸,不断的增滩、辟池、晒盐,而带来了产量的猛升。

  在这样的情况下,江浙一带以其地理位置和政策的优待,成为淮北盐出口外销的关键地带,成长为江淮盐运之重镇所在。鼎盛时,灯红酒绿,有各种外国人汇集,当中某地,还有外号“小香港”。

  彼时这一地带中,思潮进步,信息量亦极大,往来客商,俱不乏见识极广之人。也难怪,卫三原会在帮主的指示下,年纪轻轻便南下香港,掀起反清浪潮。

  而他,把我带回了他长大的地方。

  “第一次出海那年,我只有四岁,父亲将我抱在怀中,带着我从这里开始,走遍了盐帮的陆路与水路。自长江天险,一路南北西东,每到一处,就告诉我风物人情,他教我世上之大、无奇不有。带我看山海雄奇,走遍了大江南北,就这样带着我长大……”

  卫三原的表情很怀念,仿佛,他又变成了那个小小的孩童,在盐帮帮主的怀里,驶向碧波万丈、涌向无尽蓝天,往前时,是星辰与大海的征程;转身时,总有那坚实的怀抱,将他牢牢托住——

  虽然此时的他,只余孤身一人。虽然父亲的怀抱,已然不在。

  “我小时候,父母不明,被人扔在岸边,待要淹死。义父运盐经过时,我喊了他一声爹。他觉得我们有缘,便将我抱走。” 他略一低头:“他虽是我义父,却让我管他叫爹。他常指着帮里的船,对我说:这是我们的家。”

  卫三原看向这个港口,声音中满是温情,“他说过,无论将来我到何处,总能回到此处港湾,爹总会等我回来……”

  一艘艘货轮停靠在此,而到港之时,可还有归人?

  “我记得有一年中秋,我出外运货,回来得很晚,赶到港口时,一轮圆月在空中,那月光下,正看见爹和大哥二哥,都聚在码头上等着我……”

  “他们说有我回来,才是一家团圆。”

  他轻轻抚摸着那块堤坝,海浪汹涌而来:“盐帮出事时,我们中了埋伏。我与父亲在此处转运军饷,这一处却被埋了炸药,堤坝炸毁,我受了重伤……”

  “徐宝生泄露了我们的行踪,而伏兵将要追来。父亲知事已不妙,便在此处,将我扔上了那条船,与两位哥哥留下来断后。”

  卫三原的声音中,是不甘与克制着的愤怒:“后来我听说,他和我的两位义兄,被那清狗挫骨扬灰,从此处撒入长江、流入东海……”

  他所说的清狗,应该就是载淦的父亲,载老吏道纯熟、人心摸透、从此官运亨通、稳住了锦衣与玉食;而老帮主与两位儿子,尸骨无存,连个墓碑都没有。他们一生与水为友,最终也葬身于碧波之中……

  所以,卫三原终于归来,也无从祭奠。他回到从前的地方,只能对着这一处旧时堤坝,喃喃着父子之情,聊以慰解先人。

  卫三原沉浸在往事之中。我们的眼前,滚滚东海之水,淘尽了无数英雄,俱往矣——

  从前那个被老帮主抱在怀里的孩子,后来成长为船头的少年,他站在时代的巨轮之上,却迎来了覆亡与沉没……他再归来,已是沧桑过眼、风尘满身。

  卫三原牵起我的手,对那堤坝柔声道:

  “今日中秋,这是儿子的心上人,也带来看您与二位哥哥了。”

  海水轻轻拍上堤岸,似老人的回话,温柔而包容,祝福着我和他。

  我对着眼前的堤坝,与那下头的礁石,我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带我见家长。

  卫三原把我带来,到他长大的地方,到他出发的地方,到他曾经死里逃生的地方,来见他一生中最重要的几个家人。

  这见家长的方式,如此独特,我一时竟有些酸楚:我从未见过的老帮主,忧国忧民、将一生财富都要献给黎民百姓的老帮主,把卫三原抱在船头亲手带大的老帮主……

  您会是什么样子?

  眼前,那浪花扑面,带来清凉的水滴,点点洒在我的脸庞。我突然觉得,老帮主若有知,此时应该是慈祥地笑着。他已不再老去,会一直停留在那年,送卫三原上船时的样子——一位父亲,把儿子送去远方,是为了他有日归来。

  这天边海上,一定有老帮主的灵魂,在守护着我们……

  卫三原转向了我,他的语气中,是前所未有的认真:“我一生孤苦、无父无母,仅有的家人,亦已离世。但父母之命,我能做到的、一定都会做到。”

  我不由惊讶:父母之命,这后一句,不正是媒妁之言?

  我弱弱地开口:“那……依你的意思……是想要……?” 我的脸不由红了。

  卫三原的神色无比郑重,他携起我的手:

  “你我心意相通,这么多年,我在想什么,你一定明白。”

  明白什么?——答案很快揭晓,只听卫三原道:

  “父亲临别,让儿子莫忘大业。儿子一去数年,全靠她救了儿子的命。我与她几经考验,早已生死相依。”

  “若儿子得以生还,定以三媒六聘,娶她过门!”

  这话一说,我不由心神激荡,他轻轻抵住我的额头:“从初见时,我睁开眼,你在我的眼前,说我就是你的人;到后来,一次次死别生离,我不是不愿与你剖白心迹,只是怕生死不明,怕误了你的一生……”

  卫三原道:“但有些话,我若不说,怕是此生不得安宁。”

  这话听完,我几乎掉泪。我心动于一瞬,他许了我一生。

  然而,还没等我激动完,卫三原又转身,对着他义父离世的地方道:

  “若儿子不得生还,定会与父亲和哥哥们一道,保佑她一生平安顺邃,将来得觅良人。”

  这是什么愿望?我还没来得及打断,只听他道——

  “今夜中秋,儿子定以仇人之血,祭奠父兄!”

  我猛然惊觉:这就是他今夜要做的大事?

  仇人是谁?载淦的父亲,还是徐宝生?还是以上皆是?

  就在这时,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匆匆奔向我们。

  海风中,他的袍子如乘风满袖——正是袍子哥。

  袍子哥走到附近时,不由站住,不敢往前。

  卫三原挥挥手,袍子哥方恭敬地上前,他先对着这堤坝,沉沉一拜,继而,亦是三个响头——

  老帮主命丧于此,盐帮迫于形势,不能在此设坟,但想必,人人心知肚明。

  袍子哥站起,待要开口时,他看了一眼我,有些犹豫。卫三原轻摆手道:“但说无妨。”

  袍子哥只有三个字:“他跑了。”

  我困惑不已:“谁?”

  卫三原看看我,面不改色:“载淦。”

  我震惊不已:载淦竟跑了?

  继而,是无穷无尽的内疚:是我放了他一条生路,才让他跑的……我他这一去,不知会惹出什么祸来?

  卫三原却沉着道:“怎么跑的?”

  只听袍子哥道:“是用凳子腿磨断了身上的绳子,又打伤了两位弟兄,抢了小艇往上海去的。”

  我不由又惊又怒:“还打伤了弟兄?!回上海去……那他……”

  卫三原却止住了我的愤怒与惊慌,他的语气极稳,只沉声问道:“什么时候的事情?”

  袍子哥道:“船还在海上时跑的,算起来已走了小半日。”

  我的内疚更为加剧:这小半日里,我和卫三原,在船头亲亲抱抱看风景,否则,卫三原若是早些察觉,也不至于此!

  我又忆起载淦当时对我悲凉的一笑,告诉我放走他,我终会后悔。

  我突然想起,载淦在哈同花园中,被黑布蒙上的双眼——那黑布,到底有没有蒙住他的眼睛?那暗道和那一箱箱放入暗道的军火,他到底看见了多少?

  我是后悔了,但这后悔来得也未免太快!

  我看向卫三原,却意外的发现——卫三原的脸上,没有意外。

  卫三原只沉着道:“可有痕迹?”

  袍子哥道:“看守的弟兄,与他过了多招,才放的人。”

  卫三原点头:“弟兄们伤势如何?”

  袍子哥道:“都是故意留的余地,不过皮外之伤。”

  这话说得,我更是吃惊:“你们……是故意放走的他?”

  卫三原心思深沉,我已有准备,但怎么会让我全猜不透——

  卫三原点头:“此人阴险毒辣,百死莫赎。我给他两条路,要么葬身鱼腹,要么,若你愿意放过他,就留他一条生路,但——”

  海风将他的鬓发吹起,他的声音,极冷极利落:

  “若他执迷不悟,则自有应得的下场。”

  他看向远方的海面,沉重的叹息道:“若仅是家恨,这对父子,已应偿命。但他们为祸苍生百姓,更是国仇!”

  我不由沉默:载淦父子,身处清廷高位,自然是与历史趋势相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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