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那地上,跪着的一个清兵,已抖得如同筛糠一般:
“属下委实不知这是陆老板,我看她穿着那姓艾的衣服,又说自己就是影院的老板,我就把她带走了。结果影院一炸,她便趁乱要逃,我怕误了爷的差事,便下令动刀子阻拦。当时太乱,也不知是哪位弟兄失了手……”
而陆小蝶就中了刀。一片混乱之中,也不及施救。
徐宝生愤怒地喊着:“出了乱子后,我明明告诉他们,谁都可以死,惟独头上戴玉兰花的女人,绝不能伤!”
我回想起首映前,我离开酒吧间的最后一刻,陆小蝶将玉兰花、戴在我的发间。
我还记得她当时轻盈地将手抬起,指尖垂落,如她平日的洒脱与傲气,把那朵花插入我的发丝之中。那淡淡的幽香,已在爆炸中泯灭。在我和她都不知情时——
这是一份生的希望,陆小蝶却赠给了我。
那清兵道:“后来大家伙儿在乱中找人,那玉兰花在影厅的地上。谁也没想到,陆老板会倒在影厅之外。等找到她时,已经晚了……”
陆小蝶的身体,被徐宝生紧紧拥在怀中。
看他身上的血迹,这一路,他竟是没将陆小蝶放下过。
一介粗人,却如珍似宝、将一身是血的陆小蝶,一路抱到了医院。
她已不再是小蝶,而是他从前失落的那朵玉兰花。
我看着陆小蝶,她如斯骄傲,却因我而遭此劫难。
我的脑海中,闪过无数从前的画面。从第一次见陆小蝶时,她对我甜言蜜语,却只想对我不利。自打被卫三原安排在我身边后,她对我变得没有一句好话,却是不顾一切地待我好。
刀子嘴豆腐心,心里明明很在意,却总是装作无所谓。
无论怎么骂我乱花钱,无论怎么说我土或俗,该为我做的,她从不犹豫。
她从没得到过什么爱,自幼被父母抛弃卖掉,长大后、面对的是无数男人对她的欲望。
她一个人撑起芳园,对那些新来的小女孩们,从来不打不骂、吃好喝好,芳园待小女孩们好的名声在外……既要管生意,又要管客户,还要管培训,又要周旋在租界与朝廷的种种势力之中。
而她还要帮卫三原,撑起这租界的人脉,潜伏在徐宝生的身边,伺机而动。
有时我想叹一句:小蝶你辛苦了。可我闭着眼睛也能想像得到,她会一甩帕子,掩嘴冷笑,鼻子里再哼出一声——
她才不需要什么人的同情。
永远强大的陆小蝶,此时却如风中坠落的蝶。
当她不再强充懂事与强大,当她双眼紧闭、浑身是血,当她苍白的脸上只余血污。
——我只看见她的破碎。
她平日顾盼之间,那眼神中,总是世故而老练。
可此时,她眉目苍白之际,我才发现,陆小蝶还很年轻。她不过是二十多岁的女子,若在寻常人家,或是21世纪,现在或许大学才刚毕业,又或是刚读完研出了社会,小心翼翼递着简历,开着购物车刷着网剧……
她拼命撑了这么些年,沧桑岁月却放过了她的五官。那眉眼间,甚至仍有一丝淡淡的稚气,仿佛还有一丝天真未泯。
是这一丝赤子之心,才勉力支持,让她助盐帮,也让她帮了我。
她不愿我被埋没姓名,却因此为我而死……
“我现在就要杀了你,当着我的小蝶,为她报仇!”
徐宝生的悲鸣,打破了我的哀伤。即便这么说着时,徐宝生也没有放开陆小蝶。
他一手拥着陆小蝶的身体,一手抽出了枪,枪已上膛……
而我竟不知,此时此地,我能逃到哪里?
我已经来不及细想,因为徐宝生这几乎把陆小蝶闷到窒息的抱法,带来了一个结果——
“咳……”
一声闷咳,从陆小蝶的身上传出。
我不由惊叫:“她还没死!”
一旁的医生与护士,慌忙上前查看:“她还有呼吸!”
他们急忙施救,当中一人大喊:“还有救!”
“快!快救她!”
徐宝生嘶吼道。
陆小蝶被医护们从担架床上拖走抢救。我的心里总算稍微安定一些。
若陆小蝶真因我而死,我还怎么原谅自己?
但我或许想得太多,因为不打算原谅我的人,还没离开——
此时,房间里,只有徐宝生和载淦。
所谓的,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徐宝生以枪指着我:
“你昧了我的白银,又害了我的小蝶!”
白银什么时候成你的了?小蝶难道不是你的人害的?
“定是你要胁小蝶,与你交换了衣服发饰,又不知以什么东西,逼她假扮成你!”
我这才想起:陆小蝶一直是个双面间谍,她和我的关系不错这件事,徐宝生一直并不知情。所以——
“淦爷,你不要拦着我,让我杀了这个女人!”
徐爷多虑了。淦爷他哪会拦着你?
只见载淦一副将拦未拦的姿态,轻飘飘道了一句:“莫冲动……”
那神情,却明明希望徐宝生再冲动一点、再上头一些……
说时迟那时快,又是一声巨响,出现在病房门口。
一声"NO",传到我们三人之中。
来人是一名洋人,用英文说了一串——我算是听懂了:我是大亨比尔的救命恩人,任何人不得与我为难。
比尔大亨,我回忆起来,正是那位大胡子大亨。
八位大亨里,他排最末——当然,大亨中的最末,也已是寻常人的巅峰。
但大亨中的攀比,是另一种境界。比尔因在榜尾,所以性子最急。总在胡子上镶嵌宝石,一颗更比一颗闪。
硝化甘油扔出前,我拉了他一把。
而此时,比尔来到了病房当中——一脸胡子,已经被炸没了。
脸小了一圈的他,居然有一丝清秀。
比尔坐在轮椅上,被他的管家推了我的身边。
“感谢艾影女士的救命之恩,您把生的机会给了我家主人,因此他特来探望。”
那没胡子的大亨,来到我的身旁,眼中居然是脉脉温情。
“生的机会?”
管家道:“您或许不记得了?当时混乱当中,您与我家主人躺在一起,救护来时,本要救您,您的手却指向了我家主人,让人先救他……”
我回想起来,当时我在虚空中尝试抓住那小艾,从吊灯下掉下来时,手的姿势一直没变……
竟因此又救了一把人?
比尔温柔看着我,他微一低头,露出了脖子上的一排金链子——不粗,几根金灿灿的合在一起,也就跟我手臂一般大吧。
管家又道:“您两次救下我家主人。他想知道——”
“艾影女士婚配与否?”
What?!
徐宝生只觉一蒙,载淦却在旁,沉吟不语。
而我,陷入了莫名思索:婚配?
Em…我跟卫三原,算什么关系?要说男女朋友,似乎也名不正而言不顺。但无论如何,也不能算是婚配。
实诚的我摇摇头:“我如今事业为重,仍是未婚……”
那管家叽哩咕噜,那比尔喜笑颜开,他点点头,晃晃金链指指我。
管家道:“我家主人说,从现在起,艾影女士就由他护着。任何人若敢伤她,便是与我家主人过不去。”
我看向比尔,什么情况?
我莫名其妙被炸飞,又炸出一个金灿灿的靠山?
而徐宝生,则愤怒地要向比尔算账,他冲上前,拽住比尔的大金链子:“岂有此理!”
这可捅了马蜂窝,外头一帮比尔的保镖,马蜂一样“嗡”进来:“你要干什么!”
两方对峙,一团乱麻……
“住手!”载淦的阻止,应声而至。
徐宝生恨恨停住:他再有权势,也不过清廷属下,而租界有法外之权,得罪了任何一位大亨,都不是明智的选择。
载淦叹道:“你杀了她,也问不到白银的下落;陆老板现在生死未明,你杀了她又有何用?”
“可她……”
“小艾妹妹!”
仿佛还嫌不够乱,门外传来雷玛斯、郝思倍与郑正卿的声音。
他们急匆匆闯进来,这是今天我这间病房里,来的第四波人——
载淦、徐宝生、比尔大亨、我雷我郝我郑哥……
他们闯进了徐宝生的一杆枪,与保镖们的一排枪之中。
尴尬的沉默里——
郑正卿摆出了他的招牌尬笑:“这……这么热闹呢?”
“砰”!
枪响了。
第六十章 :昨夜星辰
夜幕湛蓝,尽被枪声击破。
那雨后碧空,瞬间碎成了窗外的漫天星斗。
而窗内病房中,一地的碎片与漫延的水渍,让人心惊。
徐宝生有枪、比尔的保镖们亦有枪。但这一枪,来自载淦。他一身锦衣,却不知何时从怀中取出一柄手枪,击碎了我床边的药瓶。这一枪与我相隔不过毫厘,飞出的子弹与徐宝生只隔一指宽,溅出的玻璃碎片、和保镖们则将将擦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