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坐的黄包车,手上还提着回来路上买的小吃——
活像来给大佬送餐的。
然而今日出门,安迪给我搭配的首饰还算贵重:像高级送餐的。
布拉斯基见状,忙走上前来:“她确实是这儿的主人——这是艾老板!”
话音未落,里头传出一声热情的:“艾老板回来了?快来!”
这是罗伽陵的声音。那声音,充满期待、充满激情——
保镖们对望一眼,一脸惊喜:“你就是艾老板?”
他们随即换了一张面孔,热情洋溢的样子,如同内衣店门口的男模:
“您请进!”
这年头,当保镖真难,既要能打,还得会演……
*
我走进屋内,瞬间被一股气流冲击——
财气!阔气!豪气!
想像一下,八个首富坐你家,是什么心情?
不要以为公董只有地位,而没有财富——在混乱的年代,地位就等于财富。
租界的成立,很大程度上,为外国人在中国敛财创造了条件。而公董们,就更不用说了!
当然,很多首富,都极其节俭、朴素。但这不适用于我眼前这八位。
能坐上亨斯美,用着男模保镖的,都是什么人?
豪奢、高调、张扬。
罗伽陵一一为我介绍着:“这是英租界的汤森公董,这是法租界的杰米公董,这是美租界的……”
我只记住了:好大的宝石戒指,好闪的纯金袖扣,好贵的行头与搭配……当中一位大胡子的大亨,那胡须中间居然还装饰了两颗宝石,一大一小夹在修剪得精致非凡的胡子上,我看了不由失笑。
我这一笑,那宝石胡子哥不由看向了我。
一旁一个男人迅速站了起来:“不许对我家主人不敬!”
我这才注意到,屋子里除了八位大亨,还坐着八个人,衣服越是华丽,表情越是恭敬。罗迦陵在旁介绍:“这是诸位先生的管家。”
管家们对着我,微微颔首。
屋里,还坐着载淦与哈同,罗伽陵在旁,微笑着道:“多承大家赏脸,这几位,愿意出席咱们的首映式!”
几位大亨,只更为微微的点头,不声不响。
我不由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我多少还是段位不够,点头点得不够富贵!
瞧他们这架势!
我们影院本来也要请达官贵人,但请到这个级别,还是让我意外。毕竟,不过一家电影院,又不是国务院……
罗伽陵笑得神秘:“都是淦爷的面子大,我与先生,也从中出了一点力。”
她这一点力,约可以换算成天大的面子加许多的花费。
她压低声音:“只要咱们在首映时,增加一个揭幕环节,让八位上个台。”
“然后,布拉斯基会将全程拍成电影,让这八位,从此青史留名!”
原来如此:这个年代,电影毕竟还是稀罕物。
哈同夫妻看人最准,他们出手请的,都是投其所好。
这八位,一看这架势,就是爱出风头的。上报上得腻歪了,总得上点儿别的——说是来参加首映礼,其实是希望自己也能成为电影的主角……
我点点头:要能有八位大亨前来背书,对日后发展,也只有好处。
至于他们要上电影,上多久,怎么上,有谁会介意吗?
有。
大亨作为大亨,是不会开口吵架的。
他们不过微微一皱眉,旁边的管家们,七嘴八舌吵了起来——
“我们美租界哪里不如你们?主人竟要坐在旁边?”
“就凭我们家主人去年慈善晚宴上,比你家多捐了十万!”
“论理,怎么也该轮到法租界了!”
八位大亨,眉毛或收或放。管家们吵起架来,各种语言夹杂各国脏话……
罗伽陵忙上前劝道:“都别吵了。这上台的安排,就交给艾老板决定!”
八位大亨,同时看向了我。
我突然紧张:这是一道难题。
哄好了一个,就得罪了七个。
都是大亨。比钱多么?都多。比地位么?都高。
他们手里的资源与人脉,可以分分钟、让我在上海的积累一朝完蛋。
可同样,他们手里的财富,也可以分分钟……
我主意打定,沉吟开口:“各位都是沪上知名的人物,若以财富地位来排这位置,实在是俗了。”
八位大亨的一听,往前一坐,身子微斜。
管家们立马问道:“那应以什么来排?”
“名望!”
三位大亨,往椅背一靠。
一个管家皱眉:“你什么意思?论名望,我的主人还能比不过他们?”
我微笑道:“名望再高,要真能落到实处,方是成功。我预备首映当晚,举办一场拍卖,就以维多利亚的揭幕拉绳,作为彩头。这绳子剪作八段,各位当晚可出价竞拍,价高者,站于中央,余者依此类推。所有款项,将以各位的名义,捐给上海的贫民。”
一语既了,八位大亨,都往椅子前一探,又往椅背上一躺。
这便是点了头:慈善是财富最好的外衣,而大款做慈善,总喜欢大书特书。
把盛大的首映礼,与慈善挂钩,又能摆阔,又能显示排场——
最重要的是,他们谁排在哪,都由钱来决定,不由我来决定。
谁忍心责备钱呢?
*
送走八位大亨和管家们,罗伽陵对我连声称赞:“艾老板不愧是艾老板!这一招,高!”
载淦亦上前:“如此破解,确是新奇。”
这也没啥,某莎慈善夜,C位之争,看得还少么?
罗伽陵又道:“还有一环,想与各位商量。”
她微微一笑:“这维多利亚影院,以我们女儿的名字命名,我们希望揭幕之时,由她与八位名士一同上台,也算了我们一个心愿。”
“让小碧上台?!” 我不由一呆:“这么个场合,让她上去,跟一帮……”
跟一帮暴发户剪彩?
哈同在旁道:“维多利亚是故人之女,让她上台,一是为当年之情;二么,这台上的人,非富即贵,若是她能与这些人早早结交,将来不可限量!”
哈同夫妻,竟如此用心良苦!
首富做事图将来:这是要替小碧铺路。若用心栽培,自要打开上流圈层。就像现代社会,从自由滑冠军到奥斯卡影后都爱去的Met Gala,是名媛们在世界舞台亮相的大好机会。
而如今的上海滩,有什么亮相,能比这个机会好?
罗伽陵又轻轻拉着我的手:“到时,艾老板您带着维多利亚上台。”
这出风头、青史留名的好事,竟还有我的一份?
这年头,名人合影,有时真可换钱。君不见,还有人跟蜡像合影,去坑蒙拐骗。
而我这不仅是合影,还是一起上镜拍了个片!
我一时有些兴奋。罗伽陵又添一句:
“你们二人,与那八位名人,共十人揭幕。十全十美,岂不完满!”
“不行!”
一声斩钉截铁的话,来自载淦。
我们转头看他,都是一惊。
载淦脸上变色,十分愤怒:“兹事体大,又是清廷巨作,怎可让两名女子上台!”
他声音有些颤抖:“贻笑大方!”
一句话,把屋子里几个女人都得罪了。连端茶的李妈,都不由皱眉。
载淦毕竟来自封建王朝,思想还是守旧。
“首映之夜,女子不得上台!”
——他看着我,补刀道:“尤其是你!”
我穿越而来的时代,确为女性自主权极低的年代。
我倒也不图出风头,但既然天天让我上报,事到临头,却嫌我女子之身?
为我们说话的,是一个男人:哈同。
他十分不悦:“淦爷,我们出钱出力、还替你将这八位大人请来,如今提这一点要求,想来不算过分?”
罗伽陵在旁点头:“艾老板聪慧过人,这影院又是她亲手所建,最后却不能上台?”
载淦沉声道:“其余事体,我都可作主。惟独这项,是如今宫中的忌讳。”
“宫中的忌讳?” 罗伽陵听得不大高兴,“我与太后有亲,竟不曾听过这样忌讳?”
载淦犹豫许久,终为难道:“此事外人不知,我只得言尽于此:此前国运衰微,恰女子当政……”
说到这个份上,他确实也不能再说了。
这当政的“女子”,指的是慈禧。
许多人把清朝倒霉的锅,扔给了慈禧,甚至有那“灭大清者必叶赫那拉氏”的知名预言。
慈禧没干太多好事,但一个政权的衰亡,岂是一个女人能左右的?
我正要开口,楼上突传来一声巨响——
第五十五章 :我是功勋
一地破碎的玻璃,每一片都反射着窗外刺眼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