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前的我,以为自己已经在人生的低谷。欠债,失业,被打,被烧。
我这才知道,人生的低谷永无止境。没有最坏,只有更坏。
比如此刻,我缺吃少喝,被困在一个大宅子的一间小黑屋里头。
我总算明白这不是拍戏,也不是剧组了。
今天是我被绑到这家里的第三天。如读者朋友们早已猜透——我是穿越了。
也许是影院的那场大火,与这场照相馆的大火,在时空上产生了某种联结。
按电视剧的套路,那晚的雷暴,一定也贡献了某种磁场。
无论我是死了还是在植物人状态的臆想,此时此刻,我的感受无比真实——
“如今?如今是宣统元年。”
这是第一天,三原告诉我的话。他叫卫三原,是丰泰照相馆的摄影师。也是照相馆主人任庆泰最信任的心腹。我被关在任家,等待任老爷醒来后审问。卫三原负责看管我。
我已经过了拼命、尖叫、求饶、澄清的阶段。在卫三原告诉我,这是宣统元年时,我突然笑了。
宣统元年,也就是——1909年。
慈禧太后在去年挂了,小溥仪登了基。
而也是这一年,丰泰照相馆的大火,让中国电影的中心从北方转向南方,美国人将在上海成立中国第一家正式的电影公司。
中国电影将迎来巨变,走向起飞。
那我!有幸来到这里的我,拥有一百多年信息差的我,岂不是要发达?!
我懂电影,懂历史,知道技术,脑子里还装着几千部中外新老电影的桥段和套路。
发了!发了!
我可以在这个时代飞黄腾达,再转移些资产到海外帐户,留给一百多年后的我自己。
等我哪天再打雷闪电穿越回去,我就有钱了!就能还债了!能帮黄叔李阿姨美娜解决困难,还能帮爸妈把房子拿回来了!
所以,得知是1909的那一天,我足足笑了几个小时。
我已经明白,老天爷可怜我还不起债,送我穿越了。
等第二天,卫三原来看我时,我尝试用穿越剧的套路,告诉他三年后,历史的巨轮会让清朝覆灭。辛亥革命的到来,会让一切发生变化。如果算命能赚钱,靠着对未来的预知,和三分胡诌七分玄虚,他应该对我刮目相看。
卫三原却只淡淡的说:“意料之内。”
“额?”
“清廷腐败,覆亡不过早晚之间。新帝即位三年,将是大厦倾倒之时,已有不少有识之士,下此预言。”
“可是我知道那叫‘辛亥革命’……”
“三年后,不正是辛亥年?”
我词穷。
所以我现在,无论是星象还是星座,无论是手相还是塔罗,都没有用武之地。
我是作为一个纵火犯,被扔在这里。
老天爷气我欠债不还,让我来这还债了。
我之所在,正是丰泰照相馆主人任庆泰家。
指认我是犯人的,是任庆泰的三姨太杜鹃。
在她不住的叫骂声中,在卫三原不咸不淡的回答里,我慢慢知道了我现在的身份:我是个少女,对,少女。年轻好看清纯,还没有名字,人人都叫我“小艾”。
我求卫三原给我找了面镜子,我长得跟上辈子基本一样,就是年轻了十几岁。
这么说来,还是赚了。
躲掉了债,还换回了青春。而当今最重要的,是要证明我的清白。
现在,是第三天的傍晚。小黑屋里看不见阳光,我凭三餐计时。
门开了。
卫三原捧着个盘子,上面是一碗米饭,一碗笋汤,还有一碟子小菜——当然没有肉,我是罪人。
“吃吧。”
小黑屋里没有桌子,我把盘子放在地上,捧起汤碗勺子一捞,笋的底下,竟是一块排骨。
我心里一喜,忙将排骨吃掉。自打疫情以来,食不知味,而穿越以后,又是这么个祸事。这一顿饭,我吃得格外香,直到卫三原开口:“老爷醒了。”
笋就这么咽在我的喉咙里。我愣愣地看着他。
“今晚审你。”
五花大绑,是被审的标配。
但自打穿越到这,我还没好好观察过这边的建筑风格。
按历史,任家所在应是北京。卫三原带我穿过花园,一路走去,景致极为对称,中轴线、对景线运用颇多,果然是北方园林的风格。任家应该实力不错,按理说北方缺水,园林水域面积应该偏小,可任家的花园里,却有贯穿始终的一条水系。有钱啊有钱!
我记得,书上说他曾去日本留学,后来还兴办实业,所以丰泰照相馆,只是他人生中精彩又遗憾的一笔。
此刻的任老爷,脸上仍然虚弱。他半倚在榻上,杜鹃在一旁为他揉着肩膀。
看见任庆泰,我的心情是复杂的。
是他,拍摄了《定军山》,中国第一部电影。是他,成立了丰泰照相馆。从此摄制了一系列的电影。也是他,在几年后建了大观楼影院,成为中国最早放映电影的场所之一。
这是名人啊!要能跟他做做访谈,拿点什么材料,我说不定还能回去找导师,混混博士……毕竟影院开不成了,要不就回去读书,以后当个研究员……
思绪正在乱飞,任老爷干咳了一声:“小艾。”
我反应过来是在叫我。一旁的卫三原冷冷地给我一句:“跪吧。”
我瞟他一眼,无可奈何地跪下。
“杜姨娘说的事情,可当真?”
这种问题,真真废话。哪个人会回答当真?
可是此刻,这位历史上的伟人、名人,正一脸的痛心,眼中还有泪花……
“你可知道,这家相馆,是我多少年的心血。从同治九年相馆当伙记,这是我三十多年的心愿……”
“我知道。任先生……呃,任老爷。”
我低眉顺眼地让任老爷把他三十年的奋斗史说完,腿已经跪到发麻。
“可现在一场火,把所有东西都给烧没了!”
这一句象征着诉苦结束。我抬起头来。
“老爷心痛,小艾明白。但今天老爷把小艾叫来,想来是为了找出真相?”
杜鹃冷冷地说:“你还有脸跟老爷说真相!真相就是你来历不明,不知道吃的哪家饭,要砸了我们任家的锅!”
我已经大概知道了前史:杜鹃是三姨太,而从外头接到家的我,也就是小艾,是老爷的潜在四姨太。
这是个宅斗的故事。
我淡淡一笑:“真相是,小艾请老爷,把我送官。”
第四章 :小王八楼
“把你送官?”
饶是一向淡定的卫三原,也忍不住皱起了眉。火灾前,他是丰泰照相馆的摄影师,估计是这个时代的照相机又大又复杂,他平时眯着眼拍摄多了,所以总是眉心若蹙,一脸严肃的样子,不像个搞艺术的,倒像个工科男。
杜鹃也是愣住了,摸不透我打的哪张牌。
任老爷皱眉:“你是要自首其罪,图个从轻发落?”
我还没发话,一旁的杜鹃眼珠子一转,便乐了:“那这丫头也算有良心。咱们任家最是讲和气的,就成全她这番义气又何妨?”
卫三原看着我,眼神有些玩味。
我清了清嗓子:“没有证据,小艾说什么都没用。除了跟三姨太对着,我非说我没干,她非说我干了,这样来来回回,恐怕不会有什么结果。老爷您利益相关,心急上火,想来看问题也不客观…”
“什么胡话,一个乡下丫头,这观那观的,话都说不明白!”杜鹃那娇俏的鼻子里挤出一声冷哼。这个女人,真是一眼看完,没点新奇。
来到这里,我是有计划的。任家三太太对我带有滤镜,无论如何都不会认我清白。我到底是不是进了暗房就起火,全凭她一张嘴。没有人证的情况下,就得借助于物证。
我已经想好了说辞,让官府去调查点火源、助燃物,还有起火位置。我是看过侦探剧的,纵火和意外失火,根据现场的结炭痕,还有起火时火势蔓延的方向与通风情况等就能判断。我把这些都算明白了,就等审理时候说出来。
任老爷瞟我一眼,说道:“那你的意思是?”
“把我送官,让官府来查,”我说着,活动了一下跪得发麻的双腿,“邪不压正,我可以等。”
去官府,是卫三原押送的我。
为了低调,也因为信任,任老爷只安排了他一人将我护送。我和他之间,用一条绳子系在彼此手腕。宽袍大袖把我们的手臂遮住,不知道的人,只以为我们二人牵着手,正在逛街。毕竟民风依然传统,我们引得街上不少人侧目连连。
我的救命恩人,也是我的看管者、押送者,此刻眉头皱的很深。
“你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我却笑而不语——我有历史的印象,丰泰照相馆的失火,是因为北方的气候过于干燥,而胶片易燃,所以说是偶然,却其实是胶片数量达到一定程度后的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