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亦冲上前去,这夜明珠的光,这光的位置——
“这光……”
卫三原点点头:“正是这光。”
夜明珠墙所在的位置,让那光打在迷宫的盐墙上。
正是摄影布光中的——侧光。
侧光,顾名思义,从物体侧面打过去的光:
能突出表现粗糙、凹凸不平的质感。
老人的沧桑皱纹,万物的岁月留痕。
要在一个藏宝之地,表现粗糙,只有一个理由——
是为了掩盖质地的光滑。
此时盐帮余众砸开的盐墙内部,已露出了盐帮真正隐藏的财富——
这根本不是什么盐墙!
这墙的里面,是一块块的银砖!
这巨大的迷宫,原是白银建成!
*
一个宝藏里的第一个宝箱,往往是陷阱。
没有一个藏宝者,会希望自己的宝物,被不该拿的人拿走。
第一个宝箱被开启时,说明防备系统已经失灵。
而眼前这个系统,便启动了第二层的防备——
是光的艺术。
“白银质地光滑,藏在盐砖之下,虽其色相近,但观之时间越长,越能发现区别。”
所以在老帮主的授意下,卫三原设计了这一机关。
夜明珠滚落,仪式感满满。
射出的光,恰与迷宫墙形成一定的角度,表面盐粒的纹理、因而无限突出。
那被强调出来的凹凸与立体感,将内里白银的光滑与光芒掩盖。
光与影,最能欺骗人的眼睛。
却也最能守护岁月的真相。
而第三重防备——
我有些疑惑:“徐宝生分明烧过那些黄金……”
卫三原道:“那不过一堆铜块。” 他缓缓道,“表面用了一层金水,故火烧而不黑。”
这第三层,是对人性的揣摩:
人,往往只注意迷宫的终点,以为走到尽头,就是收获。
当黄金唾手可得,人更愿意欣喜若狂。
因为他们常常忘记,有时过程才是答案。
上千万两的白银,一直就在我们身边。
我们在迷宫中四处找寻——
却原来,迷宫才是那个结果。
*
此时,大量的银砖,已展现在我们面前。
不似那假黄金的璀璨夺目,这一块块白银上——
柔和的光泽流转,是含蓄而神秘的悠悠岁月。
沉寂多时,在暗无天日的地底;隐却光芒,于深深处无人知晓。
而这一刻,尘埃扫尽——
终于王者归来!
郑正卿与拉玛哥,都看得瞠目结舌。
鬼精的小猴子四处拨弄,对此感到极为新鲜。
卫三原指挥着会众,时不时看一眼手中的表——
时间紧迫,他们要在徐宝生发现不对之前,完成这巨大的转移。
时间……?
我手中那块金表上,时间早已过了午夜。
这突然提醒了我——
“坏了!安迪!”
第三十三章 :奇货可居
钟表上的时光,天真而残忍。
天真的是,一秒一秒往下走,竟不懂犹豫,也从不后退。
残忍的是,一点一滴流逝着,总不动声色,只辗下沧桑。
是没有商量余地的、轮回往来。
此刻,这块金表上的时间,是凌晨一点整。
那时针与分针的夹角,恰似一把尖刀,扎着我的心——
我被迷宫与徐宝生困了太久,而安迪正身处危难!
“那徐宝生说过,时间只给到十二点,否则就要把安迪……”
我往迷宫外冲,卫三原却一把将我拉住,他挥挥手,几名手下来到跟前。
“你们随她去。”
几名盐帮会众的陪同下,我走出迷宫,爬到大坑的口上——
坑顶却突然传来一声呼唤:
“姐姐!”
我猛一抬头:竟是安迪!
安迪也不管这坑有多大,直接就往下跳。
他扑通摔到地上,急急拉住了我:
“姐姐你没事吧!”
他检查着我的身上:“我听说这塌出个大坑,那姓徐的又往这边来……”
我心中满是疑惑,安迪怎会毫发无伤?
——“你从哪来?”
安迪有些奇怪,继而答道:“一品阁啊。早知要出事,我绝不离开姐姐半步……”
他突然一顿:“姐姐何出此问?”
我拿出手中的金表,安迪不由一愣。
他的脸,一时红了——
他不敢看我,只结巴着道:“这表,是安迪不慎遗失……”
我不由将安迪拉到一旁,严肃起来:
“这表,今夜在徐宝生手上!”
安迪的脸上,既惊且怒:“徐宝生?!”
我盯着他:“他拿这要胁我,说你在他手上!”
安迪用了足足一分钟,方消化过来:“姐姐,安迪委实不知此事。这表,几日前便已不见了。”
他嗫嚅着、吞吞吐吐:“这块表,原是罗小姐所送。但您也知,安迪心中……已如死灰。”
回想起那封信,我不由替安迪心酸。只听他道:“可罗小姐她,对我越来越好。我怕这一步错、步步错,因此几日前,我约了罗小姐到一处,想将金表还她……”
那一夜,罗小姐却没有来。
安迪在街头左等右等,行人往来如梭。
“我等了许久,她也没来,我便回了一品阁。可等我回去,却发现这表,已经不见了。”
所以,这金表,是被人偷走的?
“而更奇怪的是,罗小姐自那日起,便再也没有理睬过我。”
那罗小姐,到底是否知情?这徐宝生,又是怎么拿到这块金表的?
我极少对安迪严厉,但此事非同小可:
“姐姐为这,差点连命都丢了!你可千万要说实话!”
安迪直接便跪:“安迪哪怕自己去死,也绝不会让姐姐受任何伤害!”
千头万绪,一时没有答案。
但安迪没有生命危险,总归是一件好事。
在我眼前,另一件事情,占据了我更大的注意力——
那就是,这一大笔一大笔的白银,正从我影院底下被搬走。
而我!
啥都捞不着?!
*
盐帮会众们,正忙着将银砖堆成一座座小山,一一运出坑中。
银山啊!货真价实的银山啊!
雷玛斯在坑口,口水几乎滴出三丈长——
他在这儿待了大半年,苦哈哈的穷日子过了这么久。
别说他了,我只在这半个月,都觉得……
早知如此,还做啥电影,挖坑不香么!
卫三原的号召力惊人,这盐帮余众,纪律严明,运起东西来井然有序。
他们在坑外接应,备好了一切运输所用的东西。
看着卫三原,我不由感叹:所以,他学啥摄影?
学艺术穷三代,学电影毁一生。
最后还不是回来继承家产!
等等!
我现在——是这千万富豪的救命恩人啊!
要不商量下,为了报恩……
我正待开口,卫三原却带着盐帮弟兄,先走到了我的面前。
那一排弟兄,竟对我跪了下来!
“谢艾老板!”
我一时愣住,他们一群人看着我,眼眶俱红:
“艾老板深明大义,为我盐帮守护老帮主遗物——”
“竟分文不贪!”
分文不贪?
这顶高帽戴得我猝不及防,我忙摆手:“没有没有……”
我贪!我贪!
我还没来得及说,当先的大哥就道:
“想想过去这几年,多少人觊觎咱们盐帮的财富……”
他们斩钉截铁:“都被我们弟兄杀了!”
——我突然就高尚了。
我看向卫三原,他的脸上,对我满是欣赏。
他走向我:“我在美国时,便告诉过你,这盐帮的秘密。你说你不愿我再卷入恩怨之中,那时我曾答应你,不再回这上海。”
所以说,我穿越过来,为什么要失忆呢?早知这地下有的是钱——
卫三原道:“那场大火后,我原以为,你全忘了。没想到,你竟一个人到这虹口戏院来。”
他微一皱眉:“那陆小蝶,与旁的几个人,居然误会你是要动这盐帮财富!”
我心虚一笑,卫三原充满歉意:
“所以她才在我不知情时,对你刺探下手。”
我不由疑惑:“可是她还找了徐宝生帮忙……?”
卫三原冷冷一笑:“我们早已设好了埋伏,徐宝生一旦得手,死期便不远了。”
我不由一阵发凉,而卫三原看着我,如看着圣母玛利·艾:
“但我今天来这,这些宝藏丝毫未动。我知道,你是为我,在守护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