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猴子戴着金丝小帽,一见我,滴溜便往我肩上跳。
那些观众们,正有序入场,他们聊着日间见闻,都对电影充满期待。
如斯美好光景,刚刚起步——
怎忍它灰飞烟灭。
我的影院,我来守护!
我快步走到后头,把那风景胶片,放到雷玛斯的桌上。
雷玛斯一喜:“拿回来了?!”
小猴子跟在我身后进来,钻来钻去。
我见那清兵们有一定距离,压低声音:
“雷叔,有一件事,我得问你——”
雷玛斯从钱里抬头:“嗯?”
“这虹口戏院,你当初是怎么到手的?”
*
陆小蝶的设套,徐宝生的威胁,卫三原的示警——
都在告诉我:
虹口戏院,还有我不知道的故事。
时间回到几年前。
我们所在的这块地皮,发生了一件奇怪的官司:
两家人争这块地皮,最后达成一个协议——
此地十年内,不许建房。
一块地皮,不许动土。这块乍浦路上的兴旺之地,便迅速贬值。
以此地交通人气,那价格便宜得难以置信。
几家老板,一下看上这里——
其中有一品阁的罗老板,还有彼时在各茶楼流窜放电影的雷玛斯。
众茶楼因几次爆炸事故,说雷玛斯机器危险,要将他赶走。
罗老板是财大气粗,雷玛斯是穷途末路。
可最终,获得这块地皮使用权的,却正是竞争者中,资本最少、最穷——
因而能对这块地皮、做最少改动的——
雷玛斯。
自认被幸运砸中的雷玛斯,开始了他的装修。
不许建房,便在上头搭起铁皮屋。
而这,成了一连串倒霉事的开始。
雷玛斯从箱底翻出一张发黄的报纸。
1907年5月16日的《申报》,上登一则“美租界捕房事”的短讯——
“木作头沈桂记/在乍浦路中西书院后/承造某西人影戏房屋/尚未竣工/昨午忽然坍塌/压伤木工倪梅廷及水作夏考琴二名/当即送往同仁医院求治/事为捕房所闻/饬探前往查核”
原文没有标点,所以我简单断句、再归纳一下:
虹口影戏院,在建造时,曾突然坍塌——
压伤了两名工人。
小猴子抓着这发黄旧报纸,倒过来倒过去地研究着。
我面前的雷玛斯,却一声长叹:
“那两个受伤的,根本不是木工。”
第三十章 :动地惊天
雷玛斯特爱叹气。
他又叹一口气时,脸皱作了一团。
小猴子扒拉在他身上,懂事的小爪子,想将他脸上的皱纹抹平。
他贪财抠门,不过只为漂泊拼命。
终夜常开眼,生平未展眉。
此时,雷玛斯却被那小猴爪,抚得一脸宠溺。他轻轻拍拍小猴子,缓缓说道:
“我拿下这块地时,便知不能动土。所以当时,我计划将四面围起,只添些铁皮芦席。你想,这工程如此简单,我就没打算花太多的钱……”
所谓不多,约等于零。
“因为造价太低,一时没人接活。时间一天天过去,我也开始着急……”
我有些尬:“您这么着急,也没打算提点儿预算?”
雷玛斯有些心虚地一笑:“做人做事,总得有原则。”
——能不花钱,就绝不花钱。
他不敢看我,忙又说道:“一日,忽来了个姓沈的工头。”
这沈工头说急着用钱,亏本生意也干。雷玛斯意外之喜,当下便定了他。
意料之外,往往不在情理之中。
——“结果,这动工后,进度奇慢。”
电影已经开场,场内灯光暗下。
雷玛斯压低声音,对我继续道:
“开工一个多月,连面墙都未做成。一开始我想,一分钱一分货,慢也正常……”
燕儿姐妹开始奏乐。旋律中,只听雷玛斯说道:
“但有一天,我发现工地上来了两个生面孔。”
*
1907年,5月15日。
正是五月,上海的春天微雨,万物生长。
雷玛斯打着一把破伞,这还是他澳门老家的纪念。
他在伞下,愁到头秃:就这么点本钱,都投这块地上了。
茶楼妓院已经不让他放电影了,他无处可去。
这影院要是再建不起来,他得赔个底儿掉。
尤其,这天来的两个生面孔,号称一个木工,一个瓦工。
两人一派斯文模样,一看就没干过什么体力活。
那眼睛一看还是近视眼,眯缝着连个泥都和不好。
技术上更是一塌糊涂:既不会整木头,也不懂整瓦片。
眼看一天过去,在那工地上,竟是毫无进度。
“这两个工人,连桶水都挑不起来!”
眼看黄昏,雷玛斯终于忍无可忍。
可沈工头只嘿嘿一笑:“这是我老家亲戚,原是读书人,考不出功名,来上海讨营生。”
沈工头为雷玛斯卷上一根烟:“您且回去休息,稍安勿躁。”
雷玛斯仍瞪着眼睛:“我怎么安?这都一个月了!”
沈工头嘿嘿一笑:“要不这样,这工钱再给您便宜一成!”
雷玛斯长吁一口气:“……两成!”
打折的工钱,让雷玛斯回到了家。
可当天晚上,想到这遥遥无期的工程进度,他还是越想越气。
“这工钱得减三成!”
大半夜的,雷玛斯竟爬了起来,预备到自家工地去转转,搜集点压价的理由。
明月照人来,走到虹口戏院的工地上,他却一时傻了眼。
——只见那新来的“木工”“瓦工”,正蹲在那地皮的上头。
他们的手上,拿着一个形状古怪的仪器:
上头有线圈,还配有一个听筒。
月光下,那仪器,发出古怪的光芒。
*
从雷玛斯的描述中,我基本可以确定,这两人手里拿着的——
是一台地下金属探测器。
当然,是个雏形。
人类对于金属的探测,由来已久。
但最早,不是为了淘金,而是为权贵的保命。
野史里,公元前212年,秦始皇的阿房宫,有一道北阙门。
为了防止刺杀,这道门以巨大的天然磁石制成,能找出来人身上的铁器。
这成了中国最早的一道安检门。
而在遥远的西方,1881年,美国总统遇刺,著名的发明家贝尔,匆忙将仍不成熟的金属探测器草图投入制作,尝试为医生定位子弹的位置。遗憾的是,总统当时所躺的床,边缘也是金属——这干扰了探测器的信号。拯救终告失败。
雷玛斯看见那两人时,已是1907年。
金属探测器已有一定发展,但还难以投入实际运用。
惟有前沿科学家的实验室里,能看见这些雏形。
而这两个人,在这么一处破烂的工地上,
竟用着最尖端的仪器?
*
“那后来呢?”
“我见他们用那仪器,紧紧贴在地面,自是惊奇万分。正要上去询问,却突然眼前一黑——”
“啪!”
才说一半,影院的灯亮了。
一场电影结束。正是换场时间。
哑巴姑娘带着豹子上台,表演起美女与野兽的戏码。
拉玛哥今晚的打扮,格外新鲜,我见了不由失笑——
那头上,竟是一条鲜绿色的头巾!
那半透明的纱般材质,显得格外亮眼!
他吹个口哨,小猴子从我们身边溜开,蹦往台前表演。
大象小象上场,小象凯拉那金灿灿的服装上,还有三个银色的小兜。
我还要问雷玛斯详情时,只听一阵欢呼——
大象与小象走下到观众席中,与观众互动。
我不由有些惊奇:“今天有新设计啊!”
雷玛斯也被吸引了注意力,看得起劲:
“对,拉玛今天跟我说,平时动物们总在台上演,想试试不一样的。”
此时,大象与小象和观众们互动得十分欢乐。
不少观众,直接将赏钱扔进小象凯拉的小兜里。
每当填满一个小兜,拉玛哥就欢快地吹一声口哨——
凯拉的大象妈妈,便重重一顿足!
轰!
观众疯狂欢呼。赏钱又涌入凯拉的小兜中。拉玛哥吹了两声口哨——
大象二顿足!
轰!
轰!
地板的晃动,甚至传到了我们这边。
笑声连连,那快乐洋溢在每个人的脸上。观众们纷纷站起,一齐在地面跺脚!
此时,我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此地不许动土,神秘的人们,将仪器紧紧贴在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