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被拖上囚车的纤弱背影，章且琮就像嚼了块冰疙瘩一样不舒服，胡筱洁这半辈子算是不幸的，绝望和戛然而止的希望让她彻底狰狞，她知道自己是鬼，只不过扮演着一个人。
但把纯洁若白色小花般的女儿，推入比自己当年还惨的深渊里，她真的就没有迟疑过、后悔过吗？
那么长的时光里，胡筱洁就从来没有想过，其实她是可以好好过日子的。
男人算什么，爱情算什么，仇恨又算什么，她把仇恨编制成牢笼，便再也看不到世间的光。
章且琮转身看了看跪在浑浊的光线里，活死人似的陶兴冉。他的罪，法律无法审判了，可心套上苦痛的枷锁，够他疼一辈子的。
“其实，赵敬酒后失言，说的是你们当初的事吧，事情过去太久了，久到你都忘了，忘了被你们伤害的少女，也忘了自己的同伙，这才是你一定要跟赵敬绝交，又瞒着胡筱洁的理由对吧？你怕你爱着的她，知道你有那么一段罪恶的过往……”章且琮莫名就想在陶兴冉心上扎几刀。
章且琮猜得没错。多年后，陶兴冉遇到了赵敬，时间过去了太久，久到那件事他彻底忘记了，况且他们都改了名字，彼此都没认出对方是当年混在一起无法无天的不良少年，直到赵敬喝醉了那天。
赵敬像一个随时会炸毁他幸福的定时炸弹，陶兴冉想到用一个“难堪”方式，让他离自己的家庭远一些。
“啊……”陶兴冉发出兽般的嘶吼，像有人割破他的喉咙，每一个音频里都带着绝望，带着血迹。
他突然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那么爱胡筱洁，因为她压抑着仇恨，扮演着一个完美的爱人，用尽浑身解数，把他，把陶家坠入复仇的悲剧里。
他只能爱上她，他必须爱上她。
污浊、压抑的空气里，突然飘过隐隐的香味。
于凭跃捧着一个纸杯到章且琮面前：“章队，奔波了一天一宿了，喝点儿豆浆吧。”
章且琮道过谢，接过纸杯，豆浆还是温热的，几口下去，从胃里到心里都舒服了很多。
“头儿，没想到于总还挺细心，要是我就买咖啡了，提神，结果他说空腹喝咖啡，伤胃。”林楚也端着一个豆浆杯，笑盈盈的。
林楚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没心没肺，毛骨悚然的惊诧在她身体里短暂地停留了片刻，如今又一副活力满满的样子。
“王芳呢？”章且琮三两口喝完了豆浆。
林楚抬了抬下巴：“囚车上呢，说不定王家老两口是她杀的，这姐妹三个，都是可怜人，但谁也不是省油的灯。”
于凭跃又给章且琮手里塞了一个剥过壳的鸡蛋，她把鸡蛋塞到嘴里，眼尾扫过蹲在一旁蜷缩着边呜咽边喃喃的靳明。
咽了鸡蛋，章且琮朝靳明走去，林楚也快步跟上，于凭跃自觉地接过两个女警手中的空纸杯。
章且琮扶起靳明：“靳叔，得麻烦您在临江多住两天了。”
“然然和敏敏会被判什么刑。”话音刚落，他突然察觉自己说了句废话，“都是我，都是我没用。”
章且琮不知如何安慰他，唤来收尾的同事，让把人先带到市局招待所安排个房间。
三人小分队再次上了车，这次换于凭跃开。
“头儿，这事有点儿奇怪啊，陶蜜日记本的‘然然’总不会是胡筱洁吧。”林楚问。
“如果我没猜错，是关柏林，他应该是第一个侵犯陶蜜的人，是胡筱洁把陶蜜带到他面前的。”于凭跃说。
“为什么他要叫胡筱洁当初的小名。”林楚挠了挠发油的短发。
“我猜可能是胡筱洁的主意。”于凭跃试图为胡筱洁做一个心理重建，“记得赵承飞说过，陶蜜觉得用身体取悦男人不是什么大事，或许是胡筱洁给她灌输了那样的思想。”
不谙世事却初尝禁果的少女对关柏林产生了畸形的爱意，胡筱洁怕陶蜜忍不住说漏了嘴，所以就想到给关柏林取一个小名的办法，还告诉陶蜜，若别人问起然然是谁，就说是院子里的一只狗，否则就不让她们在一起。
“胡筱洁那个人，真是又可怜又可狠。”林楚哀叹一声，“叫什么不好，偏叫自己的小名，真是变态。唉，我说于总，这回案子你表现不错，跟头儿关系也缓和了不少啊！”
“好男……”
“好女不跟小孩斗。”
于凭跃刚说了个话头，就被章且琮抢了去，他愤愤道：“什么小孩，什么小孩，我也快三十岁的人了好吗？”
章且琮“切”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属于“然然”的日子，是胡筱洁曾试图抹去的一段记忆，可最终还是无法摆脱锥心刺骨的噩梦，“然然”变成勒在她身上一根无声的绳子，当女儿叫起“然然”这个名字时，或许胡筱洁也在内心坚定着复仇的信念。
突然想到了什么，章且琮一睁眼，拍了下脑门。
她给晏尘拨了个电话。
“老大，晏副正审关柏林呢？”一个刑警用晏尘的电话说，“你们那边还顺利吗？”
“顺利，你们先审，一会见面了说。”章且琮声音有些疲惫。
市局审讯室。
关柏林在市局度过了难捱的一宿，对于之前受到的蔑视和不在乎，他愤怒，以至于见到晏尘时，他眼里的红，像随时能喷出来的血。
“关教授，这个案子证据确凿、证据链完整，你招与不招意义不大，但我们向来尊重每个人的权益，包括犯罪嫌疑人，所以，请珍惜你说话的机会。”晏尘冲他轻轻抬了抬下巴。
“那几个女孩确实是我杀的，就算我不杀她们，她们的日子也不会好过，你们应该能查出来，她们都是被亲人当货品一样卖了的，活着是折磨，死了没准是解脱，能早点儿投胎去到个好人家。”关柏林坐的很挺拔，语气轻松，就像在讨论学术报告一样。
晏尘神情微微动了动，这轻微的波动，让关柏林很有成就感。
“你学医那么久，就是为了杀人吗？”
“我也救人了啊，救了更被家人珍惜的人。”
“可你的同伙说，很多少女的器官并没有被配型成功，但你依然要求把她们送到你家的地下手术室，这也是为了救人吗？”
“反正她们早晚得死，在我这儿死得无知无觉，总比被那些畜生折磨死了更有价值。”关柏林依旧是一副不屑一顾的表情。
“畜生！”
“你说谁？”
“你难道不是畜生吗？还是你连畜生都不如？”
“你……”关柏林被晏尘的语气气到了。
“我们查到陶兴冉手机上的两张‘靶子少女’的照片，是你用黑号发给他的，为什么要这么做？”晏尘的手指轻轻在面前的桌子上一点一点地敲着。
“这种照片最早也是别人发给我的。”关柏林冷笑了一下：“为什么发给他，随便发着玩呗，刺激刺激姓陶，那一家子畜生、败类。”
刚被人称作畜生，这会又把别人称作畜生。畜生也不知招了谁惹了谁，动不动就归类为恶贯满盈的那一拨儿。
看到关柏林的嘴脸，晏尘语气淡淡：“你叫别人畜生、败类，却从来不觉得自己丧心病狂吗？”
“丧心病狂？”关柏林把这四个字重重地念了一遍，“是有点儿，警官，是不是我彻底没活路了？不过我这辈子值了，实话实说，我也不想丧心病狂，可不丧心病狂落得一个什么下场？只有在地下室取出少女器官的那几个小时，我才觉得自己是有价值的。”
“所以，你就用更残忍的方式伤害陶蜜？”
听到“陶蜜”的名字，关柏林突地愣了一下，脸上瞬间失了所有血色，不过很快，他借着调整坐姿的时间缓了过来：“再说一遍，我没有伤害过‘陶蜜’，甚至有些喜欢她，我把她当女儿看待。”
“是吗？”晏尘直直地看着他，“我并不觉得哪个做父亲的，会把女儿的视频传得到处都是，会一盆一盆往她身上泼脏水。不好意思，你电脑的加密程序被我们同事破解了，查出了一些你可能不太想被人知道的事。”
关柏林的目光突然像在毒液里滚过，气息也像被捆上了石头，重重的砸在审讯室的空气里。
晏尘压抑着心中的愤怒，沉了声音说：“我更不认为一个父亲会用女儿的心脏包饺子。”
第33章 ：没有想象中那么痛快
当被法医告知，从关家冰箱里带回的饺子内陷和冻肉，与陶蜜的DNA吻合时，他恨不得把这一家三口千刀万剐。什么样的深仇大恨，能让他们如此对待一位少女。
关柏林的气息越来越重，重到落在地上都能砸出一个坑，他眼神发出精光，用困兽般的声音嘶吼道：“你们懂个屁，懂个屁，我是喜欢她，我那是喜欢她。”
他是真的喜欢陶蜜那个天使般的少女。和他所侵犯的其他少女不同，陶蜜是自愿的，她对他有一种盲目的崇拜和芳心初绽时的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