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端了个碗从厨房走出来的于凭跃，章且琮蹙了蹙鼻子，一股隐隐的清香传来，她默默咽了咽口水。
于凭跃假装客气地问：“要不要尝一口。”
说完这句，他就后悔了，章且琮显然没打算跟他客气，起身夺了于凭跃手里的碗：“尝一口就尝一口。”人还没坐稳，先扒拉了一筷子面到嘴里。
没想到，于凭跃的手艺相当不错，一筷子下肚，竟有些不过瘾，又扒拉了几口。
小半碗面下肚，才抬眼看于凭跃，用商量的口吻说：“不然，你再给自己弄一碗。”
这人怎么跟饿死鬼投胎似的。于凭跃嘴上嘟嘟囔囔说了一句：“什么毛病，不早说。”但还是十分绅士地把劳动成果让给了章且琮，重新回厨房做了一碗。
吃面间隙，于凭跃浅笑着说：“几年前，你一个背摔把我摁到地上的时候，谁能想到，有一天咱俩能心平气和地坐在这儿吃面。”
于凭跃和章且琮不对付确实是有缘由的。
于公子本是临江大学心理学的高材生，家里做酒店生意，颇有家底。因他出手阔绰，身边围着一堆狐朋狗友，天天对着他一通吹，吹得他飘飘然，差点儿成为一个纨绔。
大一时逃课出去喝酒，喝多了发酒疯跟人打了起来，正好碰到当晚执勤的民警章且琮。
章且琮那会刚从临公大毕业，一身正气，在于凭跃得意洋洋地报出亲爹的哥们是市局领导时，依旧十分不客气把他们请到了派出所，期间，于公子十分不老实，被章且琮一个背摔治得服服帖帖。
刘天阳受好友所托给派出所打了个电话，虽然没明说，但所长心领神会准备放人，谁知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章且琮硬是摁着人不放，且拿刑法条款和警察守则把所长怼得没脾气，更是在刘天阳带着商界大佬于松亲自来派出所，非常真诚且愧疚地道歉时，还十分不客气把两个有头有脸的人物训了一顿。
派出所一众领导头上直冒汗，几次想拦她的话都拦不住。
往常，都是二位用这样的口吻训诫下面的人，如今被个年轻的女民警教育，面子上自然挂不住。最终，于松交了罚款，领回了儿子。
于凭跃出来之后，专门绕到章且琮办公桌前，拍着桌子说：“我咒你这种阎王爷似的女人，这辈子嫁不出去。”
章且琮抬眼瞅他，只淡淡说了两个字：“败类。”
于凭跃气得跳脚，还想骂，结果被刘天阳和于松一人拧着一边耳朵拽了回去，俩人从严从重地把他收拾了一顿。于公子从此改头换面、重新做人，时刻牢记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成长为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大学生。
但他跟章且琮的梁子算是结下了。
那次之后，章且琮六亲不认、不惧强权的作风给刘天阳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专门打报告把人调到市局，章且琮也不负他的期望，在当年刑警的考核中名列前茅，刚来一个月就立了个三等功。
后来于凭跃不知道抽了什么风，考了临大犯罪心理学研究生，如今研四，被他的导师，犯罪心理学专家韩教授推荐到市局刑侦队实习。
想起过往，章且琮也笑了：“你要不违法乱纪，我吃饱了撑的摔你。”
于凭跃觉得，俩人竟有些一面泯恩仇的意味。
吃完面，章且琮满意地摸了摸肚子：“于总手艺不错，对了，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于凭跃起身活动了一下，看了看沙发上一副居家打扮的章且琮，明眸深邃如画，嘴唇的颜色淡淡的，灯光下，显得整个人温柔而清隽，吃了他做的面，怎么也得讨点儿利息啊。
不如就占占女阎王的便宜，于凭跃嘴角有了一抹邪笑。
电视剧里不都那么演的吗？女主角突然摔倒，不偏不倚撞到男主角怀里，两人的嘴吧唧一下就对上了，爱情的小火苗蹭地一下就窜起来了。爱情不爱情的再说，但有便宜不占王八蛋，他一大老爷们就拿个女主的剧本怎么了。
“唉呀！”于凭跃高喝一声，脚下故意一崴，身子侧出一个完美的弧度，如一匹饿狼向章且琮扑去。“唉呀！”人算不如天算，眼前的女阎王突然不见了，于凭跃刚想“刹车”，一个背摔被摁到了沙发上。
“疼疼疼，疼，你温柔点儿。”于凭跃呲溜着说，“没站稳，真没站稳，唉呀，我真有事，我这次可能又要立功了。”他言语不自觉的裹上了几分轻佻，“你放开我，然后再答应我一个条件。”
章且琮松手，好看的眼睛带着疲色，她努力睁了睁，拿出关爱智障儿童的眼神看着于凭跃。
“条件很简单，你吃了我做的饭，回头也做顿饭给我吃，咱俩就算扯平了。”于凭跃从沙发上爬了起来，心想，他煮的面条不能白吃，必须得连本带利赚回来。
章且琮耸了耸肩，眉眼一弯：“吓死我了，我以为于总要跟我表白呢。”
脸皮这个东西，对于章且琮也时常是身外物。
还没等于凭跃开口，她赶紧应下：“没问题，不过我手艺一般，于总不介意就行。”吃我做的饭，毒不死你。
于凭跃哼了一声：“没事，你不给饭菜里下毒就行。”说完轻吐一口气，拿出手机点开一个视频，起身走到章且琮面前，“你看看这个视频，我找了医院的熟人才搞到的。”
章且琮疑惑地接过于凭跃的手机。
视频里的场景一看就是医院，虽听不到声音，但很快能看明白这是一场患者家属和医生之间的硝烟战火，两波人都横眉立目。
一个男医生把口罩扯到下巴上，深吸一口气，估计想心平气和说几句话，可嘴开合没几下，就开始跳脚了，手在空中乱指，似要冲过去揍人，两个白大褂紧紧拉着他。
“这个人是王娟的儿子关柏林？”章且琮认出了其中一个白大褂。
“没错，继续往下看。”于凭跃说，“注意这个地方，这两个人。”他用指了指视频右上的位置。
病人家属和主治医生关柏林看来积怨已深，家属情绪越来越愤怒，一开始还只是骂，看到关柏林要打他们，一个穿格子衫的男人冲过去一把抓住柏林的头发，狠狠一揪，揪掉一小撮，关柏林吃痛，下意识伸手捂着头，结果右后方一个穿米色套装、戴着口罩的女人走过来，对着关柏林脸上就是两巴掌。
女人手劲挺大，关柏林嘴角被打出了血。
医生们被激怒了，纷纷脱了大褂，现场肉眼可见地失控，关柏林恢复了理智，扭头劝同事。
就在这时，女人身后窜出来一个清瘦的男人，摸出一把弹簧刀，一刀戳在关柏林膝盖上，他的裤腿当时就红了，身子直直倒了下去……视频没了。
章且琮茶色的瞳孔蹙然紧缩：“指了指捅关柏林的男子，这个人被抓了吗？”
“没有，说是私下和解了，对方赔了不少钱，当然，关柏林心里的坎估计过不去了，毕竟职业生涯和人生彻底毁了。”于凭跃用手指了指甩关柏林巴掌的女人，“这个女人，章队看着眼熟吗？”
章且琮飞了他一个白眼：“于总就别卖关子了。”
于凭跃笑了笑，喷出一口气：“这个女人名叫牛莉华，名字你可能不熟，但她老公你一定认识，陶建立。”
“你说什么？”向来沉稳的章且琮突然有些激动。
“没错，这个女人就是陶蜜的亲奶奶，捅关柏林的人叫牛立群，是牛莉华的弟弟，去医院体检，检出恶性心律失常，关柏林说这个病有猝死的可能，建议他住院观察一段时间再确定是否手术，牛家人认为关柏林为了赚钱危言耸听，还咒人死，所以就闹了起来。”于凭跃眼角微微翘着。
“牛立群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捅了关柏林之后，他没当回事，结果两个月后猝死在酒局上。”于凭跃看着章且琮，压低了嗓音说，“是不是很有意思？”
“牛立群真的是猝死的？”
“是，不是被人下毒。”于凭跃轻拍了一下脑袋，“不过章队，这场医闹发生在VIP病房，视频来自楼道的监控，为了息事宁人，原视频被院领导要求删除，并出了内部通告不得外传，是关柏林的同事气不过，偷偷拷贝了一份留着。”
章且琮眉眼低低地思了几秒钟：“关柏林腿脚不好，基本不出门，跟刘敏和赵承飞都没有交集。”
“要么这一切是巧合。”于凭跃搓了搓手，“要么案子和他有关，我更倾向于后者。”他目光从章且琮皱着的眉扫过，再扫到她绷直的唇角上，突然很想伸手帮她把眉头拉平，再把嘴角往上弯个弧度。
章且琮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起身给杯子里续了水：“今天太晚了，明天开会的时候再说这件事吧。”她看了于凭跃一眼，“辛苦了，谢谢你，真心的。”
于凭跃跟个大尾巴狗似的，晃了晃身子，摊了摊手：“不客气。”
俩人又说了一会案子，于凭跃才起身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