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心。”
还未来得及反应，章且琮就被人抓了肩膀推向一边，她踉跄了两步站住扭身，看到于凭跃伸着胳膊挡在前面。回过神的于凭跃也不太明白，自己怎么会来这么不自量力的一出，若论彪悍和战斗力，一个章且琮能打趴八个他，更何况眼前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女。
女人看到高大的男人愣了愣，手中一张女孩的照片定在寒风中。
于凭跃有些不好意思道：“大姐，不好意思，我……我……”
章且琮冲女人一笑：“我同事……他误会了。”说着亮了亮证件。
“你们是警察！”女人把照片塞到章且琮手里：“这是我家丫丫的照片，你们警察见的人多，麻烦帮我留意留意，万一，万一就遇见了呢。”她缕了一把鬓角，声音怯怯。
章且琮接过照片，眉睫动了动，柔声说：“大姐，你能给我说说丫丫的事吗？”
女人点了点头，章且琮扶她在路边的台阶上坐好，听她讲述最悲恸的一段过往。
女人叫陈桂莲，丈夫是公务员，女儿刘丫丫活泼可爱，品学兼优，尤其喜欢画画。两年前，她给女儿报了这条街上美术班，每个周末送她来学画画，课程上午一节，下午一节，为了节省时间，中午的时候，陈桂莲会带丫丫在附近的餐馆随便吃点儿东西。
某天，她和丫丫在一间粤菜馆子吃饭，丫丫突然说想吃KFC的鸡翅。KFC就在隔壁不远处，陈桂莲想着女儿是个大姑娘了，也该锻炼一下，就给了五十块钱让她自己去买，可没想到，人就不见了。
陈桂莲报了警，警察在附近地毯式地搜过，却连个人影也没找。老公一开始还陪着一起找，可渐渐地绝望了，放弃了，他把女儿走失的怨与恨都发泄在陈桂莲身上，几个月后，两个人离了婚。
说起过往，陈桂莲的悲伤不是撕心裂肺的，她说得很轻，很慢，痛苦已经篆刻在骨肉里，无需宣泄，淡淡的就足够绝望。
“丫丫是什么时候丢的？”章且琮小心询问着眼侧脆弱的女人。
“前年春天。”陈桂莲垂眸。
“丫丫脸上、身上有什么明显的胎记和痣吗？”章且琮问。
于凭跃从未见过这样的章且琮，像缀满了光影的溪流，无端就让人安静下来，愿意对她诉说。
陈桂莲仔细想了想：“丫丫嘴角有一颗痣，黑色的，她有些疤痕体质，蚊子叮的包都会留下印子，平日里磕了碰了都会留疤，所以腿上、肚子上有浅色的印子，肚子上有一个细细的小疤，红色的。”
章且琮记下了这几个特征，视线又落在手中丫丫的照片上，突然感觉有人拽自己的胳膊，她扭头，看到于凭跃坐在旁边，一只腿曲着，一只腿向前伸展，鼻子都冻得有点儿红了，可姿势却跟拍时尚杂志的男模一样。
“你什么毛病？”章且琮瞪了他一眼，用无声的语言问道。
看到于凭跃的嘴型时，眸光突然一闪。
于凭跃说：“照片，手机里照片。”
章且琮知道于凭跃的意思，也知道于凭跃眼神好，只是她没想到，失踪的少女刘丫丫，竟然真的是照片里那个被人在腹部画了靶子的少女之一。
陶蜜、刘丫丫、秦星辰，她们之间有什么联系吗？
此时的街上，人多眼杂，若直接拿出照片给陈桂莲看，她情绪一旦失控，必然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如果真能确定照片中少女的身份，她的失踪就复杂得多。
发现连云村惨案的时间是12月11日，因此案子以“1211”为名，并成立了专案组，章且琮任组长，她有预感，刘丫丫的失踪或许与“1211案”有关。
她眼神晦暗地动了动，决定说服陈桂莲去市局做个笔录。
“大妹子，这两天刚腌好的泡菜，好存放也好吃，给你带点儿。”
一个声音低哑，明显有些年纪的女声在耳畔响起，陈桂莲和章且琮同时抬头。眼前一位老太太，七十岁左右的年纪，染黑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上穿了件玫红色的轻薄羽绒服，说话时，嘴角和眼角裂出多道细纹。
她手里拎着一个白色半透明塑料袋，里面装了大半袋裹满辣椒的泡菜，沉甸甸的。老太太把袋子朝着陈桂莲的方向递了过去。
陈桂莲和老太太明显熟稔，她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把才起身，用干裂且长了冻疮的手接过塑料袋：“谢谢嫂子，这些日子，我吃了你不少泡菜了。”
老太太摆摆手：“跟我瞎客气啥。”眼神瞄到她身边的两个人，问了一句，“这两位是……”
陈桂莲说：“哦，是警察，听我说说丫丫的事。”
不知道是不是幻觉，章且琮察觉老太太在听到“警察”这两个字的时候，目光明显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
老太太搓了搓手：“那你们聊，我还得回去做饭呢。”说完，转身离开。
看人走远了，章且琮对陈桂莲说，想带她去市局做个笔录，陈桂莲自然答应。
眼前身子轻微佝偻的女人，把装着泡菜的塑料袋挂在车把上，麻利地收拾好牌子和展幅，因为长时间跪着，她膝盖落下了病根，动不动就要用手揉一下。
陈阳远远看到这一幕，小跑着过来，十分有眼力见地帮陈桂莲推自行车，一句多余的话也没问。走到公务车前，章且琮打开后备厢，陈阳小心取下车把上的泡菜放好后，才把自行车塞了进去。
于凭跃上了副驾，章且琮和陈桂莲坐在后座。陈桂莲很拘谨，双手不停地在膝盖上揉啊揉，她想问些问题，却不知该问什么好。
章且琮扭身，看似无意地闲聊了一句：“大姐，刚那个老太太是做什么的，你们很熟啊？”
车里的暖气让陈桂莲被寒风吹惯的脸变得通红，她双脚并拢，身子微微前倾，拘谨地把手放在膝盖上，想了想才说：“也是个苦命人，家里好不容易供出个大学生，毕业后在大医院当大夫，结果被病人家属弄坏了腿，啥都干不了，老太太为了照顾儿子，在家门口开了个小超市。可能我俩命都苦吧，所以偶尔会聊几句。”
见惯了生死苦难的章且琮，并没有去悲悯她人的不幸，又问道：“她泡菜做得不错？”
陈桂莲说：“是啊，她在家里做，做好了就拿到超市卖，那么大一缸子，一会就卖空了。老婶子做饭手艺不错，之前还在家里开过一阵子小饭桌，实在忙不过来才停了，那会我还打算让丫丫周末去她家的小饭桌吃饭呢。”说起女儿，悲又从心中起，她慢慢侧身，“警察同志，你说丫丫她……”
章且琮轻咬了唇，决定给她打个预防针：“丫丫会有消息的，不过大姐，可能是不好的消息，你得有个心理准备。”
小小的空间里，时间像是被冻住，谁都没有再发出声音，陈桂莲目光暗了下来，把身子缩成个虾子，微微抖动着。
章且琮垂眸思忖。从四中到旧城，她给陈阳说了个绕远的路线，并不是为了专门给手下女将买串糖葫芦，而是尽量模拟陶蜜从四中离开时，可能会经过的路线。
接走陶蜜的神秘人故意避开监控，挑人少路窄的辟巷走，而遇见陈桂莲的地方——章且琮打开手机地图，发现附近确实有很多少儿培训学校，她用手指在地图上滑了滑，看到一个名字，瞳孔微张。
手机上收到一条微信，于凭跃发来的：你神色不对，发现什么了吗？
那家伙，还真是观察入微啊，章且琮抬头看了一眼副驾前的后视镜，无奈地撇了撇嘴，把地图上的地方放大，截图发了过去。于凭跃看到章且琮发来的截图，愣了一下。
上面标注的地址是：临江四中家属院。
第10章 ：死婴和器官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陶兴冉说过，陶蜜周末的时候，也曾在附近上过培训班。
临江四中，临江四中家属院，失踪的少女，被残忍杀害的少女，这些原本处在不同章节的人、事、地名，好似被目录串在了一起。
回到市局，章且琮嘱咐陈阳陪陈桂莲在楼道的长椅上坐一会。
走到办公室门口，于凭跃伸手拽住她，用极低又很轻的声音说：“你是不是发现了些什么？”
章且琮步子一顿：“都是猜测，先看其他人发现了什么线索。”
刑侦队办公室的门并没有关，烟和浓茶，是大案时的标配，乌烟瘴气一片。
章且琮扫了一圈，晏尘带的组还没有回来，林楚在办公桌前整理案情报告，时不时被烟呛出咳嗽声。
打开空气净化器，章且琮说：“最后一次了，下次抽烟躲厕所去。”
林楚抬头，冲着自家亲老大露出个委屈的表情，换得一串糖葫芦：“谢谢老大，老大，我今天有发现……”
她刚想汇报排查的情况，被章且琮用眼神制止了。
“等晏大仙回来一起说，你，先跟我去做个问询。”
林楚应了一声，从乱七八糟的资料里抽出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