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对视一眼,见小姐认真,便低头谢恩坐下:“多谢小姐。”
三人围坐在窗下,外头的日光缓缓落下,投下一地斑驳光影。屋内氤氲着汤香,暖意渐渐驱散了方才的惊悸。
花莹轻声问:“小姐,真的没做梦?我看您刚才额上都是汗。”
桑晚凝顿了顿,低声道:“其实我刚才似乎听到了窗边有响动。”
花素脸色微变:“窗边?是风吹的吗?”
“不像是风。”桑晚凝皱眉,“我记得窗是关着的,可刚才醒来时,却半开着。”
花莹惊道:“不会是,有贼?”
“别乱说。”桑晚凝低声喝止,“别惊动其他人。”
花素却有些坐不住了,担心道:“小姐,我们要不要去叫守夜的婆子来查查院子?”
“暂且不必,”桑晚凝低头思索,“也可能是我疑心太重了。”
花莹轻声劝道:“小姐若不放心,今晚我守夜,不让任何人靠近屋子。”
“我也留下。”花素附和,“我们两人轮流守着,小姐就安心休息。”
桑晚凝一阵感动:“你们两个,有你们在我身边,真是幸事。”
“小姐,是我们该谢您才是。”花莹柔声一笑,“您待我们从不以奴婢之礼,我们怎么能不护您周全?”
三人正说话间,忽听得窗外又是一声轻响,仿佛树枝划过窗棂,又似脚步踩碎落叶的声音。花素第一个站起身,眼神凌厉:“我去看看。”
“不!”桑晚凝喝住她,“一起去,别分开。”
三人悄悄靠近窗边,推开一角帘子,只见院中静悄悄的,唯有风吹动桂花树,飘下一地金黄。
“没人。”花莹低声道。
“可我总觉得,刚才那声音,不是幻听。”桑晚凝回头看向屋内,目光落在那半掩的窗扇上,神色凝重,“或许,我该去问问老夫人,兰亭苑以前可曾发生过什么?”
晴兰轩书房内,沈昱宸手里正握着一本泛黄的古籍。烛光摇曳,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被光线拉得长长的。他的表情平静中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沉郁,指尖不时翻动着书页,目光如炬地盯着那些陈旧而繁复的文字。
“绾骨灯,引魂之术。”他低声念出书页上的几个字,声音低哑而沉重。
忽然,一阵轻响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门外传来小厮轻敲门扉的声音,随即低声道:“少将军,桑小姐并未察觉一切,她现在正在用膳,刚从老夫人处请安回来。”
沈昱宸神色未变,只轻轻抬了下眼皮。他手中书未放,语气冷静却带着不可违逆的命令:“继续盯着她,若有异动,立刻来报。另派一人与你轮流守着,不得懈怠。”
“是。”小厮低声应下,旋即离开。
沈昱宸终于合上书本,沉沉地吐了一口气,将书搁在桌案之上。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掀开窗纱,望向庭院。
正是晚秋时分,庭中芦花悄然绽放。阳光从枝叶缝隙斜斜落下,照得芦花如一片银白,清冷而哀艳。
他盯着那些芦花出神。良久,才轻声喃喃:“芦花苍白,归魂之引,哥哥。”
他声音微哑,眼中却透出一丝不可触碰的哀意与执念。
兰亭、晴兰、惠兰、沈府诸院皆以“兰”命名,是他哥哥沈昱霁所命。他喜欢兰花之清幽淡雅,生前常言:“兰花如人,生而不俗。”
而府中满植芦花,乃是沈昱宸亲自安排,为的就是引魂归来。
哥哥走后,他便再也无法直视兰花之美,只觉满府之“兰”,已无“人”可赏。
他记得哥哥生前最爱倚窗看那片清雅的兰花,轻斟慢饮,随即对他说:“阿宸,若有一日我先你而去,替我守着这府中花木,也算是个念想。”
“可你说好了,不许走在我前头。”他自语道,声音带了几分哽咽。
身后传来一道脚步声,是陈青来了。
“沈将军。”陈青行了一礼,眉宇间带着一丝阴翳。他年纪不大,身着深青色布袍,腰间挂着一枚铜铃,在行走中微微作响。
“陈术士。”沈昱宸转身看他,“绾骨灯如何?”
“依旧照常燃着。”陈青沉声道,“不过将军,我还是要再劝一句,此术有违天命,强行挽魂续命者,或许会招来反噬。”
“我知。”沈昱宸冷声打断他,“若是连命都守不住,还谈什么反噬?”
陈青眉头皱了皱,“魂魄若不愿归体,即使灯成,也可能失败。”
“他会回来的。”沈昱宸坚定地说。
“你如何知?”
“因为他舍不得我,舍不得沈家。”沈昱宸眼神坚定,仿佛看穿了命运,“他当初挡在我前面,用身体替我挡下那一刀时,他就已经替我死过一次。这一次,我替他逆命一次。”
陈青叹了口气,“既如此,今晚子时,我会在祠堂等你。”
沈昱宸点头,又望向窗外,“若他能醒来,我便不负此生。”
夜幕渐渐低垂,兰隐堂内烛火通明。堂中布满符纸香灰,红绫绕柱,铜炉青烟袅袅。
沈昱霁的白骨仍旧躺在棺椁中,神色安详,仿佛只是沉睡。
沈昱宸跪坐在他面前,衣袍未换,一如白日。
“哥,我又来看你了,今晚子时已是第二次,七日后,你一定要回来。”他低语。
另一侧沈家的九具直系男子白骨也依然躺在棺椁中。
现在只需等到子时桑晚凝到来。
而祭祀台的绾骨灯灯芯依然熊熊燃烧着。
仿若沈昱霁的魂魄正欲要破空而来。
沈昱宸望着绾骨灯,眼里的神色逐渐凌厉起来。
“七日祭仪,以血为引,以魂为祭,方可唤回亡者神识。”他轻声念着这句话,手指
轻轻抚上绾骨灯。
第5章 芦花之谜
兰亭苑内,已是戌时三刻左右,桑晚凝靠坐在软榻上,手里正翻着一本描绘花鸟虫鱼的画本。窗外秋风吹过,枯叶沙沙作响,微寒袭来,似乎也提醒着屋内人季节的更替。
花素与花莹刚从小厨房里回转,手中端着热气腾腾的姜茶,一进屋便道:“小姐,趁热喝些吧。天气越来越冷了,怕是再过不久就要入冬了。奴婢今日出门时,就觉得凉气透骨。”
桑晚凝听到这话,合上了画本,抬眼看向她们,轻轻点头:“这几日确实冷得早了些。”
她接过姜茶,杯中的热气氤氲而上,带着一股辛辣与微甜的味道,驱散了些许寒意。她抿了一口,只觉一股暖流从喉咙蔓延至四肢,才稍感舒坦。
这时,花莹迟疑着开口:“小姐,有件事我觉得有些奇怪,不知您可曾注意?”
花素正帮桑晚凝披着薄毯,一听便顺口道:“怎么了?花莹。”
桑晚凝也偏头看她,眉眼带着一丝好奇。
花莹放低了声音,神色略显郑重:“奴婢方才与花素去煮茶的时候,在院里瞥见几株芦花。”
花素不以为意地笑道:“这有什么?这时节芦花开得正盛,虽然颜色有些清冷,但看着也挺好看的。”
花莹却摇了摇头:“可小姐,您有没有发现,这府里除了芦花之外,竟没有其他花草了。兰亭苑不说,就连老夫人的惠兰园、二少将军的晴兰轩,还有前几日我们路过的舒兰苑,都有芦花,却无一朵别的花。”
她顿了顿,低声补了一句:“而且,每个院子的名字里,都有一个‘兰’字。”
话音落下,屋内忽然安静下来。
桑晚凝的手,微微一顿,杯沿碰在唇边却未继续饮下。
“你是说?”她放下茶盏,眉头微皱,“每个院子都种了芦花?”
花莹慎重地点头:“奴婢不敢说全部,但至少我亲眼所见的几处院子,皆是如此。而且,小时候曾听府里老人说过,芦花这等花色苍白,生于水边荒野,自古便与丧葬招魂相关。”
花素这时也收了笑意,惊讶地道:“我也听过,说是什么芦花若盛开如雪,便是招魂之引。可是这沈府是将门世家,怎会种这种不吉之物?”
花莹目光愈加凝重:“所以我才觉得古怪。而且,这兰亭苑名字虽雅,但若与芦花一并细想,总有些说不出的怪异。‘兰’字温雅,‘芦’却清冷似乎是在掩盖什么。”
桑晚凝沉默了一瞬,脑中飞快地回忆起她进门这几日的所见所闻。她忽然想起,自己大婚当日,轿子进门时,途经的几处院落,也确实看见芦花摇曳。只是当时忙于仪礼,也未多想。
如今细细一想,自那日后,她便常有冷意侵体,梦中也常见水边飘零的白色花瓣,还有那夜窗外的目光与吱呀声,更有滴血的蜡烛。
她低声道:“确实诡异。”
“小姐?”花素怔怔地看着她,眼中已有一丝惊慌。
桑晚凝回神,神色恢复镇定:“你们记住,这事切莫外传。”
花素、花莹同时点头:“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