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起来时间就过得飞快,太阳从东滑到最西边,酒店玻璃门上倒映着冷白的工业灯光。
时绿蕉整理完入住信息和会议记录,抬头一看已经快九点。她可以下班了。
她转了转有些酸痛的手腕,刚摘下工作牌,经理的消息就弹了进来。
屏幕上赫然显示一张匿名投诉的截图。
酒店每季度都会有评优,综合考勤、工作质量以及培训次数选拔。被评上的优秀员工会有一千块的现金奖励。
时绿蕉原本各方面评分都是第一,经理之前也暗示过这次的名单肯定有她。
但现在这条投诉出现,一切就变得不确定起来。
做服务业最看重的就是大众的评价。
不管是经理还是其他上级领导,每周早会和月末例会上都会反复强调,一条差评可以抵消掉几十条好评的程度。
时绿蕉上个月刚缴完考试的报名费,又付了这个月的房租,手里的剩余不多。她原本是想用这笔奖金做过渡给自己换个电脑的。
她盯着屏幕上的文字,大脑有一瞬空白。
记忆浮现出下午在客房门口,男人犀利的语气和目光。
时绿蕉走回去,找出系统上留存的手机号,输入搜索。
好友验证需要等待。
这个间隙里,经理的第二条消息又发了进来。
“评选结果不会受到影响,但我还是要提醒你一句,不要不放在心上。”
时绿蕉拧紧的眉头松开,她敲下一句知道了,谢谢。
披着夜色回到出租屋,合租的室友已经睡下了。她轻手轻脚走进房间,简单洗漱后,从包里拿出了白天没背完的单词书。
时绿蕉最近在准备成人高考。
自考本的试题对她这个脱离学校很多年的人来说,略显吃力,一切都相当于从头开始。
但好在她有足够的耐心。
一个单词反复记十几遍也不会觉得为难。
背到第二页的时候,桌面的手机亮了。
是一条验证消息,最上方的绿色图标显示着对方拒绝了她的好友申请。
刚刚一心想着让他删掉差评,行为有些越界,拒绝也很正常。
工作嘛,什么事情都会遇到,这点插曲并不会影响到她的情绪。
时绿蕉平静地看了一眼屏幕,没有停留太久,继续投身词海。
第2章 葡萄成熟时
隔天周六,时绿蕉醒得很早。
室内窗帘拉得严实,目之所及是一片昏暗。
她没有开灯,轻手推开了房门。
时绿蕉合租的室友是游戏主播,生活作息极其不规律,白天睡觉晚上工作。当初入住的时候对方提出愿意承担更多的房租,要求就是白天窗帘不能拉开且要保持室内安静。
时绿蕉白天都在上班,待在家里的时间很少,所以很爽快就同意了。
此刻,隔壁房间的声音才消下去不久,似乎是刚下播。
她听见键盘被扔去一边砸出的声响。
时绿蕉把煮好的粥盛出来端上餐桌。转身倒水时,手机微信弹出来中介发来的消息——
汪明慧:还是照旧,结束后我给你结算工资。
汪明慧:另外今天我有时间,你可以早点过来,我带着你再熟悉熟悉。
时绿蕉看了眼,在屏幕上敲下好的。
这份兼职是她偶然在某招聘平台看见的,工作内容就是每周六周日去一个雇主家里打扫卫生,做做饭。活少,但薪酬不低。
试用期是三周,这是她工作的第二周。
时绿蕉简单地解决掉早饭,拿上公交卡出门。
周六日的地铁很拥挤,坐公交的人反而少很多。出门前她把一那本没有背完的单词书装进了包里,在车上寻了个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这会儿太阳不算烈,玻璃上倒映着浅黄的光照,纸页也被切割出明暗两道光影。
她神色专注,一页纸很快就翻了过去。
时绿蕉上学的时候英语成绩就很好,初中刚接触语法时,她的作业和试卷评分永远都是班里的第一。她记得那时候她们英语老师是刚毕业的大学生,很年轻,上课时总会给她们讲很多大城市的生活。
那位英语老师大学是在南城读的,那边依山靠海,高楼鳞次栉比,经济发展相当迅猛,随处可见各种肤色的外国友人。
老师每次讲完都会用知识改变命运的话来鼓励他们。
教室里男女生比例严重失调,应和的声音里大多都是那些处在变声期沙哑粗犷的男生。
他们一个个脸上都堆着笑,但语气并不认真,圆珠笔夹在手指中间转圈。
时绿蕉坐在台下,把南城两个字用墨水描了又描。用文字不过几笔就走到的距离,现实中她却跌跌撞撞跨了一年又一年。
抵达站点的提示音响起,时绿蕉收起书。
那位雇主所在的小区离公交站还有一段距离,时绿蕉步行了五分钟才最终抵达。
在汪小姐的陪同下,她一路都通行得很顺畅。
这会儿屋内没有人。
汪明慧输入密码,推开门,边放下电梯卡边点开老板刚刚发来的微信,对方交代她今天务必把阳台上那些植物全部搬走。
“你先打扫,我去拿个东西就走。”
时绿蕉点头说好。
有上次的经验在,她简单环视了一遍布局就开始了清扫。
屋内陈设风格很简洁,家具也大多偏冷色,上面很多她不认识的英文简标。
打扫工作并不麻烦,麻烦的是菜品的处理。
时绿蕉小学时就开始自己做饭,家里的一日三餐几乎都由她包揽,山村里的饮食没有那么多讲究。菜地里长出什么就吃什么,也很少外出采购。
她会的不多,很多食谱还是在酒店上班后,自己自学的。
此刻,时绿蕉拿出冰箱里有的食物,回顾了一遍雇主的口味,计划先把那条她说不出名字的鱼处理了。房子的设计很现代化,厨房灯光是结合厨具的摆放设计的动态流向,处处显露着高级。
时绿蕉担心会弄坏这些昂贵的东西,将身上所有配饰物品都取下来放在一侧,动作小心又小心,最后收尾有些匆忙,勉强赶在跟汪明慧离开前走出小区。
这会儿刮起了风,她看着汪明慧来回搬动那些盆栽,上前搭了把手。
这些绿植都开得正茂盛,她上次过来还给它们浇了水,竟然这么快就要扔掉。
汪明慧似乎看出她的疑惑,习以为常地解释,“有钱人都这样,毛病一堆。”
她语气轻松,全然没有初次见面时的严肃,时绿蕉跟着扯了下嘴角。刚刚做菜时的紧张感也瞬间荡然无存。
忙完那些绿植,汪明慧提出送她,时绿蕉拒绝了。她不太喜欢麻烦别人。
径直走去了附近的公交站。
陈淮景会议结束回到家已经十二点。
他摘下手表,目光在室内淡淡扫过一圈,很整洁干净,所有物品的摆放与出门前无异。
除了餐桌上多了几盘造型精致的食物。
陈淮景视线停在餐盘中的配菜上,眉头拧紧。
上次似乎也是如此,明明交代过忌口还是被略过。
本就不多的食欲瞬间消失殆尽。
陈淮景目光移开,他没在客厅过久停留。洗完澡出来,吹吹半湿的头发,靠在沙发上,陈淮景找出汪明慧的号码,拨了过去。
手机屏幕泛出微弱的亮光,他声音听不出情绪,只简短的两个字,“换人。”
电话那边罕见地没有立即应答。
汪明慧是陈淮景父亲前些年新招的生活助理,她从前的工作重心主要集中在北京,今年因为孩子户口问题才回到南城。正好碰上陈淮景从家里搬出去,工作内容也相应发生变动——
她目前主要负责陈淮景在南城的生活日常。
陈淮景的挑剔比起他父亲可以说有过之而无不及。他有洁癖,不能接受住家保姆,各种生活品质的要求更是高到离谱。此前,汪明慧已经面试了十几个小时工,从家政公司到个人,从年轻面孔到年长面孔,结局无一例外都是干不到试用期截止就被陈淮景否决。
这位时小姐上周工作结束,她也是问过陈淮景的,他给的回答是还不错。
现在又说让换人。
汪明慧平复了下心情,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是平静的,“陈总,按照您的条件,现在已经没有家政公司能供我们选择了。”
她顿了顿,“要不先让这位时小姐再做一段时间看看,这次不足的地方我稍后转告给她,让她改进?”
陈淮景眉头皱了瞬,他听出汪明慧话里暗含的抱怨,拒绝的话刚到嘴边,就被她下一句堵了回去,“何况面试筛选也需要时间啊。”
汪明慧观察着他的反应,乘胜追击,“也不用太久,就三个月怎么样?”
三个月足够磨合了,如果陈淮景能接受时小姐她也不用再费心挖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