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默平靠坐在车里看着她,表情是一种隔岸观火的漠然。
徐容大约是因为耳朵不太好,所以左边的人说话时,她脑袋就往左边侧一下,右边的人说话时,她再歪向右边,眼睛还要看着人家说话的口型,蠢的要命,总之看上去最不应该出现在这种需要精明人的事情里。
果不其然,等到她的时候,还没说两句话,一旁那个跟她站在一起的大爷,突然暴起,愤怒的说了两句什么话之后,一把把徐容推到了地上。
她大约是压根没料到,躲闪不及,两个手肘瞬间蹭出了一大片血痕。
第19章 赔偿
周围的人一看见要动起手来了,突然哄一声散开一大片,留下徐容在原地动作有点慢的撑起身站直,然后看向刚刚那个大爷,“你推我干什么?”
大爷此刻心虚又愤怒,见徐容没有立刻奋起抗争,瞬间又燃起底气来,“你有脸问哦!他们是什么人,你还敢代表我们松口?门都没有!”
“我们谁都不走,我在这里卖了多少年了,最开始棚子都是我们自己搭起来的,电线也是我们扯的,后来区里非说什么改造,好啊!结果盖了一片通铺房子,转口就要什么摊位费,我们交了,然后呢?这些年下来越来越贵,到头来现在又要改造,当我们是冤大头……”
大爷越说越大声,虎视眈眈的眼神几乎要瞪穿徐容了,“我看你就是他们的狗腿,你是不是想忽悠我们跟着你一起撤摊子!”
话说到这,照理说无论是谁都要替自己争辩一两句了,结果众目睽睽下,徐容把自己那个摄像头坏了一大半的手机又拿出来了,正对着大爷,一字一句的,小脸上有种离奇的冷静。
“你为什么要推我?”
大爷噎了一下,继续试图扯回自己的逻辑,“……你这人有病啊,明明是你先替那些当官的有钱的说话的!”
但是徐容才不吃他这套,她把自己口袋里的健康证掏出来证明自己在这里卖菜很久了,“你冤枉我,给我道歉。”
后面烧饼小哥终于挤了进来,开始不依不饶,“小容在这里一两年了!平时摊位费都是房东给代缴,她又不是住户,上面找她干什么,你这人……”
话说到一半,徐容就伸手不让他继续,而自己又朝前了一步,就站在大爷身前,摄像头也跟着往前塞了下,“所以你为什么要推我?”
说完她抬起来自己的胳膊肘给大爷看,“你看,全是血。”
伤口确实有点惨烈,旁边看清的人也跟着指责了两句,“……人一个小姑娘,一个个的谁都不愿意得罪人,把人家推出来也就算了,还打人……”
“有本事推前面的管事的啊,对着自己人来劲……”
大爷听到“打人”两个字立刻避之不及的嚷嚷起来,“谁打人了?我可没打她,你们别开口就放屁啊!我就是推了她一下,她自己也没站稳吧,仰着头左看右看的,赖人啊!”
徐容把自己刚刚因为摔倒而散在脸颊两边的头发往耳后别了别,身体站的更直了,继续按照自己的逻辑跟大爷对峙,“你得赔我钱。”
大爷简直要跳起来,“臭丫头你做梦!”
徐容摄像头举得高高的,“我都录下来了,你承认推我了,我们去验伤,我这至少得是轻伤二级。”
此时,在人群外侧听的清清楚楚的人转身朝东侧的黑车跑去,开了副驾驶车门坐进去,从后视镜看人,复述到最后还不忘加上这句,“……她说要去医院验伤,马上就要去。”
明默平透过灰膜看着外面攒动的人群,闻言掀眼跟自己秘书对视了一瞬,秘书就清楚的从自己上司脸上看到了一丝嘲讽。
“她还知道验伤呢。”
文盲小菜贩竟然还知道这么精准的吓唬人的名词,估计是最近胡阿姨或者从医生刚刚教给她的。
不然一年之前发现自己被雇主监视的时候,早就要拍下证据大闹一场,最后再拿到一笔钱息事宁人了。
她跟她那个废物爸一模一样,明默平眼睛闭了下,免得因为看见车窗外那个正面不改色亮出收款码的人心烦,一心钻进钱眼里,完全没良心。
没错,经过五分钟的精准谈判,徐容成功要来了六百五十块的赔偿金。
她看着自己手机里到账的数字,清清嗓子把事翻篇,“好了,大家继续聊改建的事情。”
秘书有点错愕的看着那个年轻女性这一番让人沉默的动作,不由得又通过后视镜看了眼明默平,“……应该不去验伤了,她拿到钱了。”
这次徐容立刻就学乖了,她从人群中退出几步,无论是谁半挤半推的试图让她往前,她都一动不动,同样的亏绝对不吃第二次。
烧饼小哥从远处给她拿水来冲伤口,徐容一边冲一边很疼似的倒吸气,耳朵还格外注意人群中的动静,时不时的转头看两眼。
一直到那群代表终于拥挤着吵出来了几句要问的话时,流程又似乎停滞了,因为没人愿意出头去谈,大家面面相觑,结果下一秒那个黑车上下来个西装革履的青年,小跑着停在徐容身前。
“我们投资改建方的领导也来了,他看见你受伤了非常心痛,请你过去一下。”
徐容觉着人家估计是怕事情闹大,也要给自己钱了,于是脸上摆出一种恹恹的神情,刚要跟着青年走,几个代表又把她拉住。
“妹子你可记住这几件事哈,一个是让我们搬去哪,还有是谁来负责办理这件事,万一有人从中吃回扣怎么办,还有就是这个地方,改建的话会不会以后再让我们换位置……”
徐容一句句听完,答应下来,然后跟着青年来到那辆非常黑亮夺目的黑车前面,伸手,拉了下车门。
没拉开。
徐容手肘被这一下扯的有点痛,不由得皱了下眉,然后又拉了一下,还是没拉开。
“女主,”旁边的西装青年礼貌开口,“这里拍摄的人太多了,我们领导不方便露面,希望您见谅。”
这话说完,一侧的车窗终于屈尊降贵的下降出一道不到两厘米的缝隙。
一种冷调的水汽气味混着暖风从缝隙里涌出一些,扑在徐容身前,随之而来的是一道有点听不清的男声。
“你刚刚的闹事行为,会给这次政府清退带来很多麻烦,”男声很冷淡,“这样下来,网上会有很多人流传你刚刚讨要赔偿的视频,影响恶劣。”
“如果你身后那些菜农知道这些影响,他们可不会放过你。”
徐容谨慎的后退了一步,她没料到这人这么斤斤计较,这次说验伤肯定没用了。
“赔钱。”
里面言简意赅的扔出两个字,徐容半晌才接话,“你要多少?”
“六百五。”
第20章 挨打
徐容才不会给他自己好不容易争来的的六百五十块,她当即就表示不乐意了,又警惕的退后半步,“那是我摔了拿到的,为什么要给你?”
车窗里面的人冷哼一声,好像说了一句什么狡诈,徐容没听清楚,于是求助的眼睛看向一边的秘书。
秘书面上表情很复杂,勉强又重复了一句,“……我上司说您刚刚是故意的,涉嫌敲诈。”
徐容轻飘飘的又看了一眼那个车窗缝,这次她的视线里再也没有刚刚往车旁边走的犹豫试探了,只剩下讨厌。
最后经过一番讨价还价,最后谈妥的金额是五百八。
所以这跌宕起伏的半天下来,徐容赚到手了七十块钱。
这不是一件很长脸的事情,所以这天晚上去从医生那里的时候,无论胡阿姨和从医生如何发问,徐容都避之不谈,倔强的表示自己没有关系,手肘上只是小小的擦伤。
从医生拿过来医疗用品给她消毒时,徐容觉着很疼,尤其是明明下午的时候她已经自己用碘伏擦过了,结果被从医生用棉球又全部擦掉,用双氧水重新冲。
徐容在这方面是个遇见疼痛就想逃跑的人,所以她一边疼的一直想往回缩手,一边还一直试图跟从医生讲道理,“……我觉着您有点多此一举了,我自己清理的也很干净,我经常卖菜时候把烂叶子择出来,我弄的比菜市场里任何一家都干净……”
“所以说你消毒不到位,”从医生面无表情,顺手举起一个小镜子给她看脸上沾的灰尘,“你看,菜场很脏。”
徐容鼓了下脸颊,这次不说话了,把两个手支棱在身前半天躺下,任由从医生给她准备针灸。
没等撑到针灸结束,徐容今天也不出意外的睡着了,睡着之前她还有意识的将手耷拉在沙发边缘,看上去姿势又蠢又不雅观。
明默平今天来的晚了两分钟,所以等他出现在客厅的时候,身上的黑色大衣还带着外面潮湿的冷气,冷飕飕的,连带着表情也是,一副死人脸居高临下的站在沙发前面,视线落在徐容的手肘上。
从医生看着他大衣里面的黑色西装,知道他大约是刚开完会出来就直接过来了,那张不好惹的脸上还带着一种厌倦,看人都懒得用正眼看,别墅大厅最高处那座流光溢彩的灯此刻打下光来,映衬出一张冷白又锋利的漂亮皮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