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玥站在亨利身侧,裙摆几乎要被掌心的汗浸湿——她死死盯着基德的手,那双手曾桎梏她和辛德瑞尔的手,此刻却捧着圣经,做出悲悯的姿态。
她偷偷抬眼,看见西奥多站在骑士队列的末尾,银灰色制服的领口别着一枚十字徽章,眸子正盯着基德的背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
“圣水。”基德突然开口。
修女端着银盆上前,基德的手刚碰到水面,白烟猛地炸开,发出刺啦一声。
猜的不错。
简玥瞥了一眼。堕落为魔的基德无法触碰圣水。
水珠溅在石板上,竟烫出细小的焦痕。
女仆们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国王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邪祟之力竟如此猖獗。”基德的声音陡然拔高,“这是恶魔生气的表现!”
此言一出,周遭纷纷恐慌起来。
“天哪,神父大人,我们该怎么办!”
“摄政王大人,”基德朝辛德瑞尔说到,“你似乎被邪灵缠绕,需要主的祝福。”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辛德瑞尔身上。
女仆们惊恐地后退半步,国王皱起眉头,诧异地看向基德。
辛德瑞尔平淡无波:“神父大人,我想您是不是弄错了什么。”
“主的眼睛不会说谎。”基德打断她,缓步走下祭坛,黑色的衣袍在地面拖出长长的影子,“靠近些,让我为你净化。”
他的手伸向辛德瑞尔的额头,辛德瑞尔却按住了他的手,眸子闪烁着晦暗:“神父大人,我并不喜欢被人戳碰。”
基德并没有为难,回到了自己一开始的位置。
“摄政王大人,你必须以小做大。”基德顿了顿:“神谕告诉我,神选之子已被恶魔盯上,你必须被处死。”
什么?!
简玥下意识瞪大眼睛,看向辛德瑞尔。
他的脸色平静,似乎早已知道了自己的结局。
可这是基德的计划之一吗?
那他一直的目的是什么?难道是计划已成,需要辛德瑞尔去死,灵魂登上天堂吗?
“不用着急,这一定不是绝对的办法!”神父立马出声,“我自会找到办法对抗恶魔,现在需要安排人在皇宫各处泼洒圣水,谨防恶魔再度降临。”
那些恐慌并没有因为基德的言论而消除半分。修女开始给各位女仆派发圣水,轮到简玥时,她麻木地垂下眸看着那碗圣水,慢慢伸手接过。
该怎样才能拯救这些被蒙蔽的人们,她竟完全没有办法。
统治者迂腐,人民轻信神学,她一个仆人,又是女人,想要反抗简直是难上加难。
有什么办法,有什么办法能够阻止基德?
她顿感无力。
她在辛德瑞尔的庇护下生活的太久,现在离开了,才发现自己的力量微小到连替他说话的分量都没有。
甚至,连保护朋友的力量都没有。
仪式结束,简玥来到了厨房。
自玛丽失踪之后,愧疚始终缭绕身边,她开始身兼双职,承担起玛丽走后留下的活计。
她端着盘子走在檐廊下,给那些前来皇宫参加仪式的贵族们送餐。
刚到餐厅门口,她就看到西奥多站在拱门下,手里捧着一个丝绒盒子。
她下意识地回避,却还是被那家伙捉住:“玥!”
麻烦的玩意又缠上来了。
简玥只能咧开嘴,礼貌回应:“西奥多大人。”
他笑得温和,刻意忽视掉简玥的生疏,“昨天看你心情不好,我让家里的厨师做了些马卡龙,草莓味的,你尝尝?”
盒子打开,粉色的马卡龙整齐地排列着,散发着甜腻的香气。
“骑士大人费心了。”简玥没有接,反而后退一步,“只是我不喜甜,恐怕辜负您的好意。”
西奥多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自然:“没关系,那你可以收起来,闲下来想吃了再吃。”他将托盘拿走,把盒子塞进她的手里,“对了,我听说你的朋友失踪了。”
提及玛丽,简玥更加不耐,想把托盘拿回来:“大人还真是体恤,连仆人私下底的闲话都那么关心。”
“你的朋友是叫做玛丽吗?”
听到玛丽的名字,简玥的动作停住了:“大人如何知道的?”
“因为我想娶你为妻。”西奥多微微一笑,“很抱歉,我在你不知道的时候调查了你。”
简玥连忙追问:“大人有玛丽的消息吗?”
“有。”西奥多点头,“我听说她私自出了宫,往南门的方向去了,说不定是想家了呢?”
南门?那是通往平民区的方向。简玥的心猛地一跳——玛丽曾说过她的家乡在南方的小镇,难道她真的自己离开了?
可玛丽又说过,家里没有任何能让她留恋的人或物,她又怎么会一声不吭地告别呢?
是出了什么事吗?但她问了每日送信的邮差,玛丽失踪那几天,并没有人给她寄信。
“真的吗?”她忍不住再度确认,心里却还是期待玛丽还活着,活在那个并不幸福的小家里。
“当然。”西奥多眨了眨眼,淡笑道,“你要是担心,不如考虑一下,同意我,我可以光明正大的带你去她的家乡看看。”
简玥犹豫了。
“没关系,我有足够的时间让你考虑,我的爱人。”西奥多歪头,“好了,我要进去应付那些老头了,这马卡龙你收着,不行就献给亨利王子吧,王子喜甜。甜品我替你带进去了。”
看着西奥多离开的背影,简玥的目光又落回那个丝绒盒子上。马卡龙的甜香似乎带着一种诡异的气息,让她想起昨夜亨利在她颈间留下的红痕——同样是带着危险的甜腻。
她开始考虑起西奥多的求婚了。
西奥多说的没错,她作为女仆,无法自由出入宫殿,很多地方也是被限制的,没有命令,她就只能待在仆人房里。
若是一直这样下去,不光找不到线索,像玛丽那样的少女只会越来越多。
一开始她只觉得失踪与她无关,就没有深入调查,如今真的发生在身边,她才感到急促。
那些失踪少女的家人们就是这样的心情吧?
还有辛德瑞尔。
想到那双碧色眸子,简玥的内心更加复杂。
他即将被神父处死。
仅仅只为完成理想。
或许,嫁给西奥多不失为一个突破的办法。
比困在皇宫里无法行动要好的多。
第61章
雨丝敲打着仆人房的玻璃,简玥坐在窗边的橡木椅上,指尖反复摩挲着丝绒盒子的边缘——西奥多送的马卡龙还躺在里面,粉色的马卡龙上被窗户上的斑驳雨滴腐蚀的斑斑点点。
“玛丽真的回家了吗?”她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低语,声音被雨声吞没。
桌角的香粉盒敞开着,一旁的镜子中映出她颈间未消的红痕——那是昨夜亨利留下的,像一道耻辱的烙印,却又带着某种令人心悸的温度。
又到该去侍寝的时候了。
每到这个时候,她都感到心惊胆战。
那种来自未知,完全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拆吃入腹的感觉。
她来到熟悉的房间前,戴上绸带,叩响房门,在允许进入的命令后走进房间。
来的次数多了,她几乎能闭着眼睛走进房内。她一边数着步数,一边往前走,在距离床边软椅五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然后跪在地毯上。
“殿下,晚好。”她垂头问候。
“你怎么认为。”低沉的声音问她。
“殿下在指什么?”
“辛德瑞尔要被处死这件事,你怎么认为。”
“我认为不合理。”这句话十分胆大,简玥却毫不犹豫地说了出来。
“为什么。”
“我并不是一个虔诚的信徒——所以我认为,这不是一个能解决问题的法子。倘若下次还出现了失踪呢,献祭的会是下一个辛德瑞尔,甚至是殿下您。”
“你的胆子很大。”
“我想殿下应该是想听真心话。”简玥诚实回答,“您是不会问我假话的。”
“你倒是伶牙俐齿。”
“谬赞。”
坐在软椅上的男人抬手,又想起她看不见,“……过来。”
简玥站起身往前走了两步,男人依旧碰不到她,“再近一点。”
她又往前一步,似是恼了,男人直接擒住她的手将她拉进怀里,紧紧环住。
她跌坐在男人怀里,一如她当时跌坐在基德怀里。她嗅见一股细微的酒味:“殿下,您喝酒了?”
“闭嘴。”男人轻啄她的唇角,“陪着我就好。不要说话。”
简玥闭上了嘴——她知道,自己不闭嘴,对方就会物理性让她闭嘴。
为了保住自己的小嘴,她还是听话为好。
男人埋在她的肩颈,低低地说了一句:“你身上没有香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