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景余的手掌宽厚温热,奇异地带来一丝虚弱的支撑感。
绷紧的脊背就这样放松下来,她向沙发靠背一仰,疲惫地抬头看着天花板上单调的顶灯。
她想起来一个梦。
周辞小时候总是会重复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鹿。
一只孤伶伶的,迷了路的鹿,在放眼望去茫茫一片,危机四伏的草原上寻找回家的路。
前面没有路,后面也没有路。不敢动,只能待在原地,像猎物一样等待被瓜分的命运。
后面长大以后,做这种梦的次数就变少了许多。
毕业第一份工作,有一段时间她过得很煎熬,梦境就是在那个时候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那头年幼无依的小鹿又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
那段时间,周辞又过上了频频在梦里大逃杀的日子。
某天梦里,她正在四处找地方躲藏,紧要关头,有一个人出现了……
很天真也很难以启齿,但她的的确确是在这个人身上,投射了人生中第一个救赎她的幻影。
这不仅是“周辞”的过去,也是她的过去,这世上大概没有人能比她更理解“周辞”。
想到这,周辞发出一声极轻的,充满自嘲意味的嗤笑,是有多活不下去,死活要把她搞过来当替身。
陆景余听到她的嗤笑,侧过头,目光探寻地望着她。
周辞怔怔看着他:“陆景余,我爱你。”
陆景余神情依旧,眉宇间笼罩着挥之不去的阴霾。他看着她的眼神充满了包容,只是他同样在这封遗书前遭受了极大的冲击,无法克服自己怀疑的本能。
这样一句“我爱你”,在此刻听来,更像溺水者的呼救,沉重得让他难以喘息。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动作有些僵硬,更像是迎合。
“你不信。”周辞立刻戳破,语气笃定,带着一丝受伤。
陆景余无奈,叹息般低语:“我信。”
他实在不惯撒谎,有一种质朴的笨拙。
周辞直接吻了上去。
没有任何预兆,带着一种绝望的,想要吞噬一切的力道。
欲望来得毫无预兆。
周辞嘴唇狠狠碾过陆景余的,带着近乎撕咬的痛感,手指急迫而粗暴地解开他的衬衣纽扣,一只手迅速抽出他的皮带,金属扣砸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需要发泄,更想要的,却是陆景余彻底的倒戈。
他的道德,他的理性,他的原则和他骄傲的自尊心,统统要被她踩在脚下才好。她要他沉沦,更要他完全臣服于她。
“唔……”
陆景余被她扑在沙发上,被迫张开嘴唇接受她带着暴戾的吻,起初的震惊过后,很快被情欲唤醒了骨子里的征服欲。陆景余一个反扑就将她压在身下,大手带着灼热的温度推高她的内衣埋首上去。周辞肌肤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激起一阵战栗。
周辞大口呼吸着空气,抬身急切地贴紧陆景余。意乱情迷间,她脑袋顶上什么硬物,伸手一摸,指尖触到冰冷的硬纸盒边角,摸出来一盒避孕套。
正正是江昼买来备用的。
陆景余的动作骤然停下,抬起头看着她的眸色翻涌,从情欲的迷蒙迅速转为阴沉的冷厉,紧盯着她手中的盒子。
周辞目光倏地更冷,那点残留的迷离瞬间被尖锐的恶意取代。
她恶狠狠在他唇上咬了一口,血锈味瞬间在唇齿间弥漫:“别再跟我说那些鬼话!”
陆景余正要开口,被周辞一把捂住了嘴唇。
“陆景余,”周辞的声音带着蛊惑的诱哄:“你敢不敢,跟我一起下地狱?”
陆景余眼神一暗,仿佛被这句话彻底点燃了某种毁灭的冲动,欺身带着更强势的掠夺吻了上去。
翌日。
晨曦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在凌乱的床单上投下一条细长的光带。
昨晚激烈的云雨过后,周辞早上又主动勾着陆景余的腰大开大合地做了一次。这会儿肌肤相贴的温度尚未褪去,空气中还残留着情欲的气息。
陆景余要上班,他起身穿衣的动作利落却沉默,只在离开前深深看了床上的身影一眼。
周辞赖在床上睡了个回笼觉,将自己埋进还带着他气息的枕头里。这一觉就睡到了暮色四合,房间内光线昏暗的晚上。
周辞洗完澡,氤氲的水汽渐渐散去,冰凉的瓷砖刺激着脚底。
她沉默地站在镜子前,镜中的人同样沉默看着她,脸色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眼神空洞又锐利。
良久之后,周辞对镜扯了扯唇:“你可真勇啊。”
她伸手触碰冰凉的镜面,指尖与镜中指尖相对,一时间竟然分不清自己这句话是想对谁说。
她无法站在一个傲慢的视角去评价“周辞”自戕的行为,也没有自信她自己以后的人生就一定会一帆风顺。
两两相视间,镜中周辞眼眶迅速泛红,无声落泪。
周辞摸摸脸,泪水滑过冰凉的脸颊,留下湿痕。
洗手台上的手机突然震了震,屏幕的光在昏暗的浴室里亮起,周辞低头一看,江昼已经到门口了。
她抬头定定看向镜中,眼神瞬间变得坚毅:“听着,无论你之前多想死……现在我要你看着,应该怎么活。”
数秒之后,镜中的人眼神聚焦,点了点头。
周辞开了门,走廊的灯光将江昼高大的身影投在地板上。
江昼长腿一迈,带着惯有的倨傲越过她进屋:“大晚上把我叫过来,什么事?”
“去年9月22日,”周辞关上门,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门板:“记不记得什么日子?”
“什么日子?”江昼蹙眉,语气不耐,眼神里是真实的茫然。
周辞掏出手机,翻翻聊天记录:“那天晚上我给你打过三个电话,你为什么一个都没有接?”
江昼不爽:“你把我叫过来,就是为了找茬?”
周辞盯紧他,向前逼近一步:“我问你什么,你就回答什么。”
去年的9月22日……江昼在脑子里搜遍了,还是一片空白。他拧紧眉头,努力回忆,最终仍是徒劳。
“你到底想
说什么?”
周辞一阵心痛,那痛感尖锐而冰冷。她当然知道不能把所有事情都推到江昼头上,但毋庸置疑,他是压垮“周辞”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的声音冷了下去:“那我换个问题。”
江昼拧眉:“你问。”
“江昼,你现在还想不想离婚?”
真好,周辞阴暗地想,她在一个男人身上学到的冷静,竟然可以用来对付另一个男人。
江昼眼神微动,带着探究:“你什么意思?”
“如果你还是想离婚,我同意了。”周辞轻轻对他扯了扯唇:“但如果你不想离婚,我也可以考虑不离婚。”
江昼喜欢她吗?
不见得。
但从这几次的接触来看,他对她显然有了很强的占有欲。无论离还是不离,这事儿在他江昼眼里,都得他说了算。
果然,江昼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冷冷笑出声:“这婚离还是不离,轮不到你说了算。”
周辞忽略他的屁话,直接下结论:“哦,你又不想离婚了。”
江昼“呵”一声,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幽深危险,无声端视她许久。仿佛第一次认真打量他完全变了的老婆。
他试图掌控这段关系:“周辞,你刚拿了我两百万,就是演你也得给我演好了。”
怎么演?
差点忘了她擅长。
周辞一瞬不瞬看着他,眼神忽然变得极其专注,甚至带上了一丝虚幻的深情:“我爱你,江昼。”
江昼眉心狠狠一跳,眼中掠过明显的错愕。这句突如其来的告白,与他预想的任何反应都不同。
周辞莫名又想起那个梦,这个曾经的幻影此刻就站在她的面前。
“我活到现在,唯一迷恋过的男人就是你,。”她的语气带着一种追忆般的缥缈:“很长一段时间里,你就是我的爱情。”
江昼看她的眼神瞬间柔和了许多,那份错愕被一丝难以言喻,近乎满足的情绪取代。
他有些别扭,语气不自觉地缓和了些:“那过两天老头要来办寿宴,你要不要准备一下。”
“怎么,”周辞脸上的深情瞬间褪去,换上毫不掩饰的讥讽:“随便说两句,你就信了?”
江昼瞬间意识到自己被耍,柔和的眼神瞬间冻结,继而燃起被羞辱的怒火。
他紧抿着唇,下颌线绷得像铁,只是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她脸上,像是要穿透她的皮囊。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起,她的演技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周辞像玩狗一样继续:“江昼,我出车祸的时候,你来医院看我,你当时到底是想看我有没有出轨,还是想看我什么时候死啊?”
她歪着头,笑容甜美又恶毒。他不是一直想离婚么,还有什么能比她死了更省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