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的冷光在黑暗中格外刺眼,尤其是结算页面跳出来的数字。周辞撇撇嘴,把清酒换成啤酒。但在付款前一刻,她盯着屏幕发怔,指尖悬在一串删除键上,最终落下一一点了删除。
突然就觉得索然无味了。
周辞把手机往边上一扔,黑暗重新笼罩房间。又过了会儿,她从床上坐起来,套上外套,决定去楼下便利店买碗泡面。
滚烫的面汤冒着热气,周辞迫不及待地喝上一口,热乎乎的汤汁滑过喉咙,烫得她眯起眼睛,又痛快地舒了口气。
好爽……
周辞狼吞虎咽地嗦了几口面,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飘向一旁架子上的酒饮上。
“哎……”
周辞用袖口擦了擦摆在泡面碗旁的镜子,这镜子还是她特意问店员借来的。镜面上的水雾被她这么一抹,立刻映出她的脸。
这会儿胃里有了食物的慰藉,喉咙却还在渴求着什么。周辞和镜中的“周辞”对了一下眼神,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倒不是“周辞”不肯,是她不愿意,她需要用这样的方式来提醒自己落魄的处境。
“周辞”的经济状况甚至不能用“拮据”来形容。
周辞从来都不敢想象,有一天会沦落到这种地步:失婚失业,住房租欠费的公寓,吃便利店的泡面,连罐啤酒都舍不得喝……并且,就在几个小时以前,还不识时务地拒绝了喜欢的男人主动给的银行卡。
穷到这个份上,反而穷出了一种解脱,一种坦然,心态都好了不少。
周辞莫名有些想笑……谁能想得到呢?最有可能让她戒掉酒瘾的,无关自制力,也无关心理治疗,而是银行卡里连买罐啤酒都要想一下的数字。
她终于过上了令她害怕的,贫穷和落魄的生活,作为代价,她或许会被戒掉酒瘾。
多么荒诞,又多么……踏实。
“当”
一声后,周辞看了眼墙上的钟,正好指向凌晨两点。
这个点吃得太饱,回去怕是又要睁眼到天光。
她转回视线,与镜中的自己四目相对。
过了会儿,周辞对着镜子挑了挑眉,像是在征求同意。镜中的人先是迟疑地抿了抿唇,随后眼神变得坚定了许多。
周辞得到许可,从口袋掏出耳机戴上。她在手机屏幕上点开录音软件,最新一条录音时间显示是晚上九点。
她最后再看一眼镜中的人,低头按下了播放键。
第30章 本能
周辞离席之前,手机特意开了录音功能。
“从你的描述和今天接触来看,她的情况可能比我预估的还要严重,我建议尽快做个系统性的评估。”
江昼:“最差的情况会怎么样?”
“极端的情况下,可能会出现精神失常的情况,像是自残,攻击性的行为,严重的话是需要入院治疗的。”
周辞脑子里立刻跳出来那几个电影片段,丈夫以妻子精神失常为由把妻子关进了精神病院……她后背一凉,继续往下听。
江昼深深叹了一声气:“确定不是装的?”
还在怀疑!还在怀疑!周辞翻了个白眼。
范潇的声音很平静:“从我的专业判断来看,不像。”
录音出现了长久的空白。
“成因是什么?”江昼终于开口。
“很复杂。可能是遗传,也可能是心理创伤,或者环境因素。”
“比如?”
范潇意有所指:“比如长期的情感压抑,不健康的关系。”
录音又只剩沉默,周辞耐心等下去。
“所以你的意思,可能是因为我?”
周辞冷笑,这是愧疚呢,还是自大呢?还是说男人的愧疚总要掺杂一些自恋?
“她现在这样,和以前是不是很不一样?”
哎,周辞自己也没想到,上个班而已,效果竟然能堪比改造。
“确实,”江昼似是在思考:“就好像……突然换了一个人。”
他说着补充一句:“当然也有可能她原先就是这样的,只是我一直不知道。”
“江昼,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范潇的语调柔和下来:“大概三年前,有一位女士,带着她快要中考的女儿来找我们,说是女儿最近成绩下降得厉害,精神状态萎靡,想让我们疏导一下女孩的心理压力。”
江昼“嗯”了一声,听范潇继续。
“这个女孩呢,一直都非常优秀,成绩好,性格也很阳光。原本以为只是考前压力大……直到我们发现,她的身体里住着一个完全相反的人格,成绩差,性格阴郁,也不爱和人交流。女孩一直管她叫姐姐。”
范潇停下来喝了口水,继续:“妈妈知道以后很着急,问我们有什么办法可以让这个姐姐消失。女孩身体里的姐姐也听话地跟女孩表达了要消失的意愿。但女孩不同意,她对这个姐姐有很深的感情。又过了一段时间,这个妈妈找过来,说女孩的成绩越来越差,状态也越来越不好,甚至开始自残……”
她说着又停顿下来,江昼催促:“然后呢?”
“正当我们以为治疗慢慢见效的时候,女孩妈妈发现了一本女孩小时候写的日记本。里面写着,如果她有一个和自己完全不一样的妹妹该多好,她不会觉得痛苦,妈妈也会变得高兴。”
江昼声音透着股惊讶:“你的意思是,女孩是副人格,姐姐才是主人格?”
“嗯,人在极度痛苦下,是有可能分裂出另一个人格的。”
范潇叹气继续:“有时候一个人为了得到爱,可能会分裂出一个和自己完全相反的人格。甚至于,愿意把身体交出来,心甘情愿地消失。”
录音到这里又出现了长长的空白,周辞摸了把脸,竟然听哭了。
接下来便是范潇给出的常见的治疗方案,以及对患者家属作出的几点建议。
范潇毕竟还是他的学姐:“江昼,不管你对这段婚姻持什么态度。但从道义上来看,她现在生病了。你应该多关心她,给她提供一些陪伴和支持,而不是给她造成更多的精神压力。”
难怪。
周辞正要关录音,听见范潇提起了另一个名字。
“姜璃找过你吗?”
“找过。”
尽管不知道这个叫姜璃的是谁,但她的身体对这个名字已经有了反应。她胸口隐隐作痛,姜璃和江昼的关系便不难猜了。
难不成,周辞忍不住猜测,是因为姜璃才非要跟她离婚?
“我上次去看她,她说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很后悔跟你分开。”
“过去的事情不提了。”
“也对,”范潇换个话题:“那你呢,你最近怎么样,还有没有……不好意思,我接个电话。”
对话被范潇突然的来电打断,之后便没什么有效的信息了。
周辞摘了耳机,朝着镜子里的人深深叹了声气。
出了便利店,气温比室内低了许多。
十月的深夜,城市浸在深秋的寒气里,梧桐叶打着旋儿从周辞脚边滚过,她踩在上面,发出枯脆的声响。
周辞低头看一眼时间,凌晨三点,差不多是她加班的极限。
最忙的时候,她时常会加班到这个点。
关电脑,在电脑彻底变黑的十几秒里放空,拿上包,检查车钥匙,到门口打卡,最后看一圈空荡荡的办公室关灯。
出门按电梯,在下行的电梯里继续放空,往前走几步,刷工作牌出闸。
等走到大厅中央的时候,周辞才会从机械的状态中抽离,会停下来看一看头顶的水晶灯。
灯光刺眼如白昼,倒映着一张写满了疲惫的脸。
像是一张皱巴巴的,刚被用完的抹布,色彩和图案都被磨没了,连身上的气味都是死尸味的。
周辞闭上眼,感受一下四周的声音。
又是静得只能听得见她自己的呼吸声,但即便是这最后一点儿声响,她总觉得也快被吞噬了。
这种时候,周辞就成了一只飘荡在城市里的孤魂野鬼,游离在这个庞大而冷漠的空间,没有方向,也不知
道下一站该飘向何方。
唯独只有一次。
她试着向陆景余伸出手。
那次接连熬了几个通宵以后,周辞状态有些崩溃。偏偏陆景余在柏林有个什么数字医疗的会议,两人根本见不到面。
陆景余忙起来时常无视她的消息,周辞原本已经习惯了。但可能是那几天工作压力太大,她特意算了时差掐点给他发了很多消息,陆景余一条也没回。
等终于接到陆景余电话时,她的语气没办法不带刺。
“陆总,有什么吩咐?”
“还在单位?”他听到她的背景音里有敲键盘的声音,显然她也在加班。
“不然呢?”她揉了揉太阳穴:“什么都不干,坐等你想起我啊?”
“你吃错药了?”
周辞勉强控制一下情绪:“说吧,找我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