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蒋臻沉默许久,干巴巴转移话题:“大家都很想你,开春要拍毕业照,你什么时候回来。”
徐砚白思考几秒,轻轻笑了:“大概,不会回来了吧。”
通话的挂断和拨来一样突兀,徐砚白开始怀念教室触手可及的暖气片,因为感觉到冷,身体很轻地颤了颤。
自以为逃离遗忘的记忆接踵而来。
事情其实很简单:同班女生在和徐砚白告白的第二天早上跳楼身亡,留下的笔记本被公开,字字泣血,揭露这所无数学子的梦校背后,真相是难以忍受的学业高压、无处不在的攀比成性、以及乡镇学子所面临、来自同窗的漠视与霸凌。
如果说自杀事件只能在学校小范围引起波澜,那么掀起惊天波涛的导火索,是某卫视台播放的一段采访,脸和声音都经过后期处理的男孩表示,他刚好撞见赵思婷的表白现场。
采访中男孩语气确信,赵思婷当时情绪十分激动,肉眼可见的不正常;
可即便如此,徐砚白作为所有人心目中“温柔有礼”的形象代表,只冷冷回了一句话:
——“你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年轻美好的生命凋零、名校隐藏的霸凌真相、明日之星的虚假人设.......那段时间,有关徐砚白作秀的帖子与博文随处可见,人们翻出他从五岁起第一次登台后的每一个视频、每一段采访,乐此不疲地逐帧分析他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最后都不约而同的得出他“伪善虚假”的结论。
而每篇热帖评论区下,一定会夹杂几条或真或假同窗的肯定与爆料,为他“装模作样”的标签板上钉钉。
对于女孩的不幸离世,徐砚白想他难辞其咎。
于是,在不知第几次听见有人抱怨想回归普通生活、而不是被娱记每天追问的早上,徐砚白正式向学校提交了退学申请。
事发离现在不过几个月,回想起来,却遥远地像是上辈子的事情。
“......”
眼前乱晃的小手打乱思绪,徐砚白回神,直直撞进一双澄净透亮的圆眼,满目担忧。
女生应该是小跑而来,急促地轻轻喘气,见他终于有反应,肩膀一塌松了口气。
“抱歉,刚才在想事情,”徐砚白朝苗荼安抚微笑,“你忙完了吗,我们现在回去。”
苗荼欲言又止地看着他,不放心地点点头,在后座坐下,双手轻轻环在他腰侧。
回程路途依旧沉默,日落大道比漆黑夜路好走太多,不过二十分钟,自行车稳稳停在窄巷院门外。
徐砚白转身准备告别,苗荼却先举起手机,将路上不知什么时候写的文字给他看:
【可以耽误你一点时间吗?不会很久。】
想起课间承诺,徐砚白以为苗荼要问物理题,点头答应,温声问女生在哪里讲题方便。
苗荼却带他径直走向林深处。
郦镇山间风景极好,深冬也有漫山枝叶,徐砚白跟在苗荼身后,两人经过他晨时练琴的缓坡,一路向上,在登顶处停下脚步。
空旷平地杂草丛生,土质松软,踩下去有轻微吸附感,以脚下土地为分界线,仰头是高耸青山,俯瞰有广阔田野、错落瓦房、和潺潺溪流。
空气中混杂着泥土、枯叶与杂草的气味,中和纯粹的冰冷,让人不至于连呼吸都如履薄冰。
徐砚白深深吸气,抬头望藏匿云层后的夕阳,不知道这里是否适合讲题,转身发现苗荼就在身后。
有风拂过面庞,女生仰着小脸笑吟吟看他,四目相对又迅速避开目光。
女生低头,纤细手指摁在九格键盘:【每次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一个人来这里大喊,喊完会舒服很多】
徐砚白站在她身旁,没有多问,只朝女生笑了笑:“该喊些什么呢。”
“都可以,”苗荼思考几秒,如实道,“小时候骂得比较具体,后来耳朵听不见、慢慢也不会说话以后,就随便乱喊了。”
女生每打一行字就要抬头看他反应,徐砚白在那双黝黑漂亮的眼睛,看见面带微笑的自己。
抿唇犹豫着,苗荼又匆匆写下什么,随后轻轻拽了下他衣袖,拇指不安地扣划屏幕,难掩神色紧张。
几番纠结,女生将手机递过来:
【虽然不知道发生什么,如果不是真的高兴,你不需要时时刻刻都在笑的】
徐砚白看清屏幕小字微怔,垂眸轻叹,语气有几分无奈:“这么明显吗。”
他还以为自己隐藏的很好。
苗荼点头,黑眸定定看了他几秒,低头打字:【我知道你很厉害,能消化处理很多事情】
【但你和我们一样都是小孩,也有脆弱的权利吧】
似乎觉得自称“小孩”太幼稚,女孩指关节轻敲额头,又补充道:
【总之,我希望你不要太辛苦】
徐砚白久久望着最后一行方块字,忽地觉得荒唐。
怎么会有人觉得,她是只能接受帮助与庇佑的弱者。
见他依旧缄默不言,苗荼按耐不住地轻拽他袖口,再次鼓励:
【要不要试试?你怕我偷看的话,我转过去就是啦】
徐砚白安静看着背对他而站的女生,双手捂住眼睛,耳尖微红,肩膀纤细,不合尺寸的宽大校服洗到褪色泛白。
林间暮风柔软,泛黄枯叶被细风亲吻着瑟瑟落下,也吹乱女生鬓角散落的黑发。
他抬手,欲拢起苗荼耳侧几缕凌乱碎发,指尖却停在距离女孩发丝数寸远的距离。
时间分秒流逝,许久,苗荼睁开双眼仰头,见徐砚白右手悬空迟迟未动,面露疑惑,眼神无声询问发生什么。
“没事。”
徐砚白温声应答,突然想起很久以前读过的一句话,笑着垂下右手,声音轻的好似下一秒便要消散风中,
“你头发乱了。”
——如果我爱你,而你恰好也爱我,你头发乱了的时候,我会笑笑地替你拨一拨,然后,手还留恋的在你头上多待几秒。
——但是,如果我爱你,而你不巧的不爱我,你头发乱了,我只会轻轻地告诉你:“你头发乱了喔。”
第9章 再陪我一会吧。
夜幕降临,冬风愈烈气温骤降,两人没待多久就下山离开。
林间夜路泥泞不好走,苗荼有些怕黑,又觉得现在就拿出包里的小手点太夸张,默默跟在徐砚白身后。
她悄咪咪靠近,半臂外的男生放慢脚步,转身:“我记得回去的路,抓着我的袖子吧。”
凄白银月从枝叶缝隙间挤进来,落在徐砚白骨骼分明的右手,恍若蒙上一层柔纱。
长睫轻颤,苗荼听话地牵起男生衣袖,反而庆幸此时环境昏黑,不至于暴露她脸上绯色。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隆冬山路,长袖下的手挨得太近,走路时难免肌肤相触,时而是少女指尖碰上少年手背,有时又是少年指骨蹭过少女掌心,似有若无地感受着对方体温。
只短短一瞬,却像有微弱的电流穿过,难以忽视。
借着月色,苗荼屏息偷偷打量徐砚白,却没有在他线条优越的侧脸上,看出任何悲伤或恼怒。
带徐砚白上山是仅凭直觉的一时兴起,和现在一样,当时的苗荼根本没在男生温和的笑容中找出端倪。
她只是远远望着徐砚白独自站在自行车棚外,觉得这个人像是下一秒就要被无法承受的孤独与悲伤吞噬。
她想得出神,前面男生停下脚步也毫无察觉,直直撞在对方后背肩胛骨,闷哼出声。
苗荼揉了揉前额,感觉有阴影打落,抬头堪堪对上徐砚白附身看她,目光关切。
男生微微蹙眉,欲抬手查看:“还好吗?”
两人距离早越过警戒线,淡淡薰衣草香卷席而来,苗荼满眼只剩下男生放大靠近的脸,心脏咚咚叩击腔壁,连连摇头。
慌忙张望四周,才发现她已经在家门口,却还紧紧揪着徐砚白袖子不放。
苗荼匆匆摆手和男生道别,兔子似的逃窜着跑回了家,蹬蹬跑上二楼回房,关紧房门。
抓过床上软枕抱在怀里,书桌前的苗荼窝在椅子里,暗骂自己没出息,脸上热意却迟迟难褪。
桌上手机震动,是徐砚白发来的消息。
【徐砚白:我们好像忘记些什么】
一拍脑门,苗荼尴尬回复:【物理题......抱歉,我应该记着的】
【徐砚白:我也有一半责任】
【徐砚白:不忙的话,明天见一面吧】
“.......”
回复“好”字发送,苗荼将短信反复阅读,抓着手机慢慢将脑袋埋进枕头,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余光瞥见桌上化妆镜子里,额头泛红、依旧傻乐不停的自己。
这好像是她和徐砚白的第一个约定——虽然只是随口一说。
扯来一张数学卷,苗荼笔尖不停、嘴角也压不住地向上翘起;她不知道再普通不过的口头约定,有什么好笑个不停,但盈满外溢的喜悦骗不了人,连手里的数学卷都没那么面目可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