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长老愤恨道：“老头子早就看乌扶摇不爽了！欺上瞒下的腌臜玩意！”
水长老淡淡道：“卷轴我们都看了。只不过，确认现在若禀告圣上的话....”
木长老与水长老对视一眼后道：“乌扶摇的府上确认可以搜寻到送子娘娘庙的贪污金银和化形草吗？”
第94章 终案（拾肆）
梵音轻抿朱唇，停顿了片刻，方道：“我们已经监视乌扶摇的住所，一有动静就会追踪其行踪。”
掌门忽而看向某处，语气不详道：“既然来了，何不一起现身？”
梵音立即察觉有异，转头看向掌门所看的地方，唇角不为人所察知地暗暗抿紧了一下。
“老头，许久未见。”只见一道声音稳稳响起，仿佛无视于面前五位长老的铁青的神情，语调平谈。
“唰！”
五位长老的佩剑几乎同时出鞘，寒光映得他眼尾泛白，唯独掌门脸色平淡如初。
沈观自梵音左侧缓步上前，正午的炽阳穿透格栅，在他清隽面容割裂出明暗交错的锋刃。
梵音忽然后撤半步挡住他半边身子，蹙眉道：“我不是说了去去就回吗？”
沈观眼睫低垂，意味深长的狡黠挑眉道：“我不放心。”他尾音裹着蜜糖般的委屈，眸光掠过长老们时却似淬毒银针。
梵音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不再多说什么。
“五位长老。既然已然看过卷轴，必然已经了解沈家灭族案与沈观无关。沈观也是受害者，何苦为难他？”
金长老眸色森森，面上浮起一抹冷笑道：“可他是妖！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沈观闻言脸上闪着阴晴不定的神色，露出威胁意味十足的疯批阴狠的眼神狠厉的看向金长老。
梵音偏头看向沈观，只见沈观向她柔柔一笑，神情转换那般快速，却又自然之极。
“定律司一向有案必查，有冤必清。”她的眸色突转冰寒，冷冷道：“沈家灭族案确实是冤案，沈观也的确是无辜的。难道仅仅因为他是妖，所以此案即使是冤案也是活该吗？”
梵音的声音平稳而又安详，可却句句慨慷激昂，仿佛砸进在场所有人的心中。“真相，不该局限于种族！”
沈观目光如炬，灼灼地射在梵音的脸上。女子绷直的脊背，发间木簪被穿堂风掀起素色发带，她身上的美好岂能用一两句概括呢？
掌门眼里全是赞赏，他微微颔首，朝着五位长老拂了拂衣袖，缓缓道：“说得好！定律司向来都是有案必查，有冤必清。”
五位长老脸色阴沉，金长老插话道：“掌门，不可！”
“就是就是！”
“这个先例不能开！更何况我们都已经下了通缉令！”
掌门冷眼旁观他们争执，也不作声，直到双方都暂息烽烟。他微微闭上眼睛，神色极是疲累道：“定律司的初心，你们是要弃之不顾吗？”
他再次睁开双眸，斥责道：“沈观是妖，倘若犯案，我们才能捉拿归案。若是逗留人间，我们的职责仅仅只是遣返妖界。”
水长老微微沉吟，抚须道：“老头说得对。定律司百年名声并不是靠官场获得的，而是我们有案必查，有冤必清的寺规！”
火长老激动附和道：“没错！”
土长老则一副笑容可掬的样子，“金长老，何苦呢？”
木长老闻言唇角轻挑，但也没说什么。
金长老见众人如此态度，嗔怪地瞪了木长老一眼，生气的拂了拂袖道：“既然如此，老夫也无话可说！”
梵音纤长的睫羽微颤，将侧脸隐入殿内烛影摇曳的暗处。她拢在广袖中的手指蜷了蜷，再转身时眼底已是一片澄明：“既已查证分明，劳烦掌门与五位长老将沈观从通缉令中下掉，并还他一个清白。”
沈观稍稍有些怔住，忽觉喉间泛起温热的涩意，半晌后，他朝着梵音微微一笑。
掌门眸色深深看了一眼沈观，沉思了片刻朝着梵音道：“自然可以。那你身为定律司首席弟子也该回来了吧？”
“一切都听掌门安排。”
梵音垂首应声，面容未变，却掩不住眸中跃动的碎光。五位长老交换着晦暗不明的眼神，终是化作数声叹息消散在穿堂风中。
掌门闻言微微一笑，五位长老依旧脸色各异。
沈观突觉心头一酸，踉跄着后退半步。记忆里漫天的血雨倾盆而下，族人支离破碎的面容在脑海中翻涌。他曾以为滔天恨意能填满胸腔空洞，可当冤屈洗尽时，仿佛在这个时刻像是感受到了族人的心意，一股暖意从心脏开始散发，直至泪腺。
沈观微微仰头，像是为了克制住自己此时涌现的情绪。
温软的柔荑忽然覆上他冰凉的手背，梵音指尖的暖意顺着经络蜿蜒而上，在他即将溺亡的刹那化作浮木。沈观仓皇抬首，正撞进她映着万千星子的眼眸。
“我先走了。”只见衣袂倏然卷起罡风，沈观化作流光掠向殿外。
往日破案后受害人基本上都是痛哭流涕，那种痛哭一方面是自己所爱之人的离去的痛苦，一方面是真相大白的释怀。
梵音望着那道近乎落荒而逃的身影，喉间泛起细密的疼。她见过太多沉冤昭雪后的嚎啕，却从未见过有人连哭都这般隐忍克制。
掌门看梵音与沈观的来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心中已明白了大半：“梵音，你且先去吧。关于沈观一案和你回归的事情，我们稍后便会公之于众。”
梵音微微一笑，知道今天的谈话算是已经结束，后退了一步，躬身行礼：“是！梵音先行告退。”
她随后便追向沈观，只见沈观就在后山崖边立着。后山罡风猎猎，沈观立在断崖边的身影单薄如纸。梵音悄然而至，却见他倏然转身，带着松雪气息的怀抱将她裹入其中。
“音儿...”他将下颌抵在她肩窝，嗓音浸着潮湿的哽咽。那人褪去妖王戾气的眉眼低垂，只剩下少年人的青涩。
梵音叹了一口气，心里又软了下去，低声道：“你可还好？”
沈观露出少年人自然流露的娇羞道：“音儿，谢谢你。”
梵音愣了愣，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有些好笑地瞅了他一眼，低声道：“我只不过是兑现了我对你的承诺罢了。”
此时的沈观眼睛亮亮的像小鹿，眉间掩不住的得意：“音儿也别忘了对我负责的承诺。”
梵音捶了沈观一拳，表情极度的无奈道：“好好好，不会忘。”
说罢她朝前走了两步，转身向沈观伸出手道：“走吧，同我一起找师兄。”
沈观眼眸全是藏不住的惊讶和窃喜，他伸出手紧紧握住梵音。
“大师姐....”
定律司弟子们目瞪口呆地看着素来冷肃的首席师姐，此刻竟任由新任妖王十指相扣。沈观眼尾还缀着未干的水色，望向众人时却挑眉勾起个挑衅的笑。虽然公告已出，可沈观还是妖王啊！到底该不该打！可大师姐却牵着他啊啊啊啊！！！！
伏御看着两个人走向自己，很夸张地叹了一口气，酸溜溜地感慨道：“自己家的白菜没了啊....”
沈观眸色中掠过一抹寒意，踢了他一脚道：“音儿才不是你家的！是我家的！”
梵音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师兄别说笑了，雪儿还在等你呢。”
伏御薄唇紧抿成线，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珏，良久才从喉间溢出一声轻叹：“刚刚公告都出来了，只不过浮萍村和一系列案件还在商议如何解决。”
梵音语有深意地道：“此事事关重大，并非一时半会就能出结果。”
伏御想了想浮萍村涉及的人数以及乌扶摇的身份地位，赞同地点了点头。
忽有鹤唳破空，掌门浑厚声浪裹挟着灵力：“传梵音、伏御、沈观三人前来议事堂！”
掌门的声音再次响彻定律司，三人对视一眼便前往议事堂。
议事堂的护卫弟子喊道：“梵音、伏御、沈观三人求见。”
“进！”
只见掌门和五位长老穿上了法袍，整装待发的模样。掌门看了一眼梵音和伏御，缓缓道：“经过商议，我们即刻前往面见圣上。”
他起身走向梵音和伏御，握住他们二人的手，正色道：“你们一个是定律司的首席弟子，一个是定律司的大师兄。我们这些老头子既然要前往面圣，那定律司就只能交由你们两个年轻人了。”
梵音略一思忖便明白了个中缘由，略微有些动容道：“掌门，我们定不会辜负所托！”
伏御目光坚定，如铁铸般分毫不动：“此乃弟子的职责，定不会辜负所托！”
掌门闻言一笑，凌厉之气瞬间消失道：“甚好甚好。”
随后他看向沈观，眸中涌起一抹悲怆之色，敛衽一跪，低声道：“身为定律司掌门，让你背负冤罪实属抱歉。”
五位长老则立于掌门之后，纷纷敛衽下跪致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