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春柔_鹄欲南游【完结】(24)

  这把弓意义非凡。

  意味着彭城王向先帝表明立场。

  他将毫无保留地支持太子。

  谢凌钰顿了顿,看向薛柔,“你还想学弩箭么?”

  一句话提醒了她,薛柔有些脸红,“想。”

  用弩箭比用寻常弓箭方便许多,也简单许多。

  薛柔本就会射箭,只是先前没用过弩罢了,学起来异常快。

  她看着谢凌钰,觉得他没再恼恨自己,便道:“陛下,时候不早了,你早些歇息。”

  “无妨,”谢凌钰知道她想回去,直接把话堵住,“朕明日不去猎场。”

  他想到什么,“你明日坐在朕身边。”

  那个永兴郡主太奇怪,顾灵清杀了那人前,薛柔最好待在最安全的地方。

  也就是天子身边。

  薛柔还沉浸在皇帝不下场的疑惑中。

  一个念头陡然浮现。

  他这般喜欢围猎,总不会是因为她,所以不肯去罢。

  她被这个揣测吓到,连忙在心底否认自己。

  薛柔试探道:“可我明日想去围猎。”

  少年正手痒地弯弓搭箭,箭羽在空中飞过,最后一声响,扎穿箭靶。

  他眉头轻蹙,这弓太轻了。

  听见薛柔的话,他眉头拧得更紧。

  “别胡闹,朕不想让太医进薜荔馆。”

  薛柔闻言意识到什么,从脸颊红到耳根。

  他怎么知道她今日来了癸水,不方便下场?

  他的眼线监视长乐宫,总不能连这个都监视。

  谢凌钰忍不住多看她几眼,“方才宴上,朕听见太后不允你贪凉。”

  “朕闲来无事时,也读过些医书。”

  被他解释一番,薛柔耳根更红了,耳垂如同玛瑙。

  谢凌钰轻叹口气,仿佛在叹息薛柔把自己想的太不正人君子。

  当然,他的确每月都会遣人去太医院,将相和阁的脉案带回式乾殿,仔细瞧一眼。

  谢凌钰以为,这不过是再正常不过的关心。

  他关注未来皇后是否有恙,乃是常理。

  只不过,不便叫旁人知晓罢了。

  薛柔只想找个理由,赶快离开,好在这次谢凌钰没有留她。

  流采一直在殿外等着,见她出来,方才讶异道:“女公子的脸怎么这般红?”

  “可能里面有些热。”

  薛柔实在不想提方才的事,直接糊弄过去。

  *

  薛柔走后,李顺眼瞧着皇帝若有所思,便不吭声站在一旁,等着陛下吩咐。

  “她来时,可有同你说什么?”

  少年声音沉静,仿佛百般琢磨过。

  “回陛下,薛二姑娘来时,还关心了陛下怎么如此晚还要读书,想必是惦记陛下身体。”

  谢凌钰轻笑,“朕面前就别说这些了。”

  李顺这话糊弄谁都好,就是糊弄不了他。

  薛柔怎会关心他,巴不得两人没关系。

  所以今夜才格外奇怪,她既无公事需做,又无私事相求,竟会主动找他。

  哪怕是为王玄逸求官,也比方才正常。

  李顺眼瞧着陛下不信,干脆说了实话,“薛二姑娘来时似乎担心陛下情绪不佳,许是怕自己先前冒犯到陛下,故而想赔罪。”

  “赔罪?”

  谢凌钰这下竟是笑出了声,仿佛听见什么极为有意思的事。

  少年连连摇头,不知在笑自己,还是笑旁人。

  若真如此,她薛梵音赔罪的方式当真与众不同。

  他用自己读书的时间,教她用弩箭,竟是她赔礼道歉了。

  谢凌钰想起朱衣使送来的消息,薛柔在京中的确是这样同王孙公子们赔罪的。

  薛氏小女貌美,满京城皆知,多的是权贵子弟向她献殷勤,偶有不知分寸冒昧的,被她劈头盖脸一顿嘲讽,竟惹得薛兆和指责她毫无礼仪可言。

  薛柔向那些年轻男子们道歉的方式,便是收下他们送的礼,或是搭理他们只言片语,便算赔礼了。

  谢凌钰不知是可笑还是恼怒,这么算来,薛柔的诚意倒是很足。

  毕竟,她可是单独与他共处一室许久,没将天子与寻常王孙贵戚相提并论。

  还能怎么办?若紧揪着不放未免显得小肚鸡肠。

  只能宽宥她。

  谢凌钰揉了揉额角,忽觉头痛,需要歇下睡一会。

  躺在榻上,一片黑暗中,他鼻尖仿佛还缭绕着薜荔香。

  熏得他头疼,心口空荡荡。

  榻上的少年皱眉,心烦意乱到猛地起身。

  他说不明白为何心烦,只知道源头在薛梵音。

  第21章 梦中心心念念的,是另一……

  外头值守的李顺听见动静,连忙进来。

  一片幽静中,少年墨发披散,不知在想什么,静静的,仿佛玉做的人偶,对旁人进来毫无反应。

  李顺心下一惊,眼皮狂跳。

  皇帝上次这般模样,还是决意于梅林亲手杀了临淮王世子时。

  蓦然,谢凌钰抬眸看了眼李顺手中灯烛,嘴唇动了动,“出去。”

  他满脸倦色,李顺应了声后还是忍不住多嘴,“不若奴婢添些安神的香。”

  谢凌钰没有驳回,看着李顺添香时,想起薛柔也曾在式乾殿做过同样的事。

  只不过,她那时尚且年幼,什么都不会,笨手笨脚打翻一盒香料。

  她分不清那些香粉,一股脑倒进博山炉,点上后那袅袅升起的烟,将式乾殿熏得香气冲天。

  后来,他听见她小声同友人嘀咕:“闯了这样的祸,陛下怎么还不把我赶出宫?”

  谢凌钰回过神,周遭仍是空荡荡的,他也早已习惯。

  然而柔和悠远的香气如有实质,渐渐充盈寝殿,浮在人鼻尖,叫人脑袋逐渐发沉。

  *

  偌大的瑶华宫中,多的是琪花瑶草,可谢凌钰不喜这些。

  花草不过数月凋谢,零落成泥,无甚好看。

  方才打发走南楚使臣,谢凌钰正欲翻开《尉缭子》,却听见一道熟悉声音。

  “陛下!”

  他放下书卷,被少女脸上明媚笑容晃得愣神,“怎么没通传一声便进来。”

  语气算不上斥责,轻飘飘的。

  最后一个字落下,胳膊就被毫无顾忌地挽上。

  “我错了我错了,”少女可怜巴巴看着他,“下次一定不会。”

  嘴上道歉,眼神除了装乖没有一丝歉意。

  谢凌钰盯着她唇瓣,半晌挪开,浑身不自在。

  被她挽住的手臂仿佛没有了知觉,动也动不了,只有一阵阵酥麻从指尖传到头顶。

  他被这种从未有过的感觉折磨得难受,一时忘记身份。

  “找我何事?”

  “我想去后殿的枕流园赏花,可他们一直拦着我。”

  谢凌钰眼神黏在她脸上,闻言笑了一下,“谁会拦着你?”

  “那就是我想跟你一起去,”少女一双杏眼极为认真,半点没有被戳穿的窘迫,仗着自己被喜爱,理直气壮地仰脸看他,“我怕你不答应我。”

  “你如果以后事事都顺着我,我哪里会骗你?”

  谢凌钰被这歪理惊住,随即唇角扬起,眼角眉梢都如春冰初融,没有一点被冒犯的不快。

  他犹豫一瞬,平静道:“只要不危及江山社稷,有何不可?”

  身为天子,连姑娘家的请求都无法应允,岂不是太无能了些。

  “当真?”她笑得惊喜,凑近了些。

  谢凌钰呼吸陡然不顺畅起来,眼前少女第一次主动离他这么近。

  他一时不习惯。

  太近了,鼻尖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香气,甚至能看见细腻如白玉的肌肤上,还有层透明的绒毛,像蜜桃。

  “快些走,愣什么呢?”少女歪着头仔细打量他,呼出的气息洒在他脖颈,从肌肤痒到心尖。

  枕流园的一草一木皆有专人看护,不得随意攀折。

  少女却指着两朵淡粉色的“桃花飞雪”,“陛下能折下这两枝送给我么?”

  “为何只要两枝?”谢凌钰说着,随意折下。

  少女凑上前,一手接过一枝“桃花飞雪”,一面笑吟吟让他帮忙,将花插在发髻上。

  她轻轻伸手摸了摸头上淡粉花瓣,“成双成对才好。”

  谢凌钰晃神一刹,暖风吹得他如饮甘酿,忽然伸手,轻轻抚上她脸颊。

  掌心触感太软,让他疑心一碰就会弄疼她,故而一触即分。

  然而内心却涌上股冲动,想抱进怀里用力揉捏。

  就像小孩子碰见喜欢的东西,总爱时时刻刻揣着,留下自己的印记才放心。

  又时时刻刻担心被旁人拿走,保护欲与因急躁不安而生的破坏欲并行。

  他呼吸陡然变得急促。

  耳边却忽然传来一声声急促的呼唤。

  “陛下,陛下……”

  李顺急得要命,陛下平素雷打不动不到卯时醒。

  而现下已卯时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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