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春柔_鹄欲南游【完结】(22)

  “陛下未曾问过她如何想,不过臆测罢了。”薛柔见他冥顽不灵,一副非要点鸳鸯谱的模样,忍不住反驳,“顾大人心悦她,便会对她好么?便能让她幸福美满?”

  “心悦一人,自会倾尽一切待她好。”谢凌钰声音轻缓。

  “看来陛下对臣属十分了解。”薛柔语气不冷不热。

  谢凌钰扯了扯嘴角,心腹久不娶妻,竟是惦念一个有夫之妇。

  这种事,就连皇帝也觉丢脸,却懒得多管。

  薛柔见他沉默,紧接着道:“可惜陛下不懂何为有情人,两情相悦心意相通才叫有情人。”

  少女的声音轻而柔,却比石头还硌人心窝。

  “顾大人年纪轻轻便是朱衣台副使,前途无量,自能给夫人荣华富贵,可那与张胭又有何干?”薛柔轻嗤一声,“她生来便是侯爷之女,金银珠玉唾手可得,何须仰仗夫君才能享用?”

  “而除却金银珠玉,顾大人又能给她什么?他公务缠身能配她纵马享乐么?深夜如遇急事还要进宫,更不必提干的都是得罪人,刀尖舔血的活,哪里像是良配?”

  谢凌钰看着她眼睛,“天下多少人庸碌一生汲汲营营,民间寻常夫妻有几个能纵马享乐,有几个不为生计奔劳,难不成他们都无情?”

  少年说话时,呼吸都比寻常急促几分。

  薛柔露出笑,“陛下,恩爱夫妻皆为两情相悦,能同心上人在一起,纵使平凡庸碌,也比嫁入天家贵戚快活。”

  她瞥了眼小路尽头,那边两人争执声愈发大,显然不曾注意过这边的动静。

  “陛下,舞阳侯疼爱女儿朝野皆知,她若对顾大人有意,当初择婿时为何不选她,反倒选了王家长公子呢?”薛柔嘴角有淡淡的嘲讽之意,“说明是襄王有意神女无心,何必强求?”

  谢凌钰嗤笑,全然没有意识到情绪失控,“如今这个局面,只能证明王家子弟负心薄情。”

  他顿了顿,“倘若她当初选顾灵清,根本不会和离。”

  薛柔听不得他贬低王氏子弟,尤其是王玄逸,一时情急。

  “陛下就这样以偏概全,恐怕不妥罢,何必借此事泄私愤?”

  这话脱口而出,直到最后一字落下,她回过神方知失言,脸色煞白。

  少年隐于山石阴影中,看不清面色,开口时语气十分奇怪。

  “泄私愤?”他轻笑一声,“原来,你也清楚,朕是在泄私愤啊。”

  第19章 她迟早会明白,权力与尊……

  薛柔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去。

  皇帝想让她进后宫,这是所有人心知肚明的事。

  她装作不知道,便能心安理得同表兄待在一起,听他许诺往后如何。

  不该戳破此事的。

  若没说明白,她不过年少无知不识时务,说明白了,她便是明知故犯,挑衅帝王尊严。

  薛柔慢慢往后退,然而她退半步,那人进一步。

  此处狭窄,并不宽宥,她陡然生出被盯紧吃准的错觉。

  无论怎么逃,都逃不脱谢凌钰。

  薛柔有些破罐子破摔,站定后艰涩道:“我不明白陛下在说什么。”

  她拼命想弥补的法子,“听闻陛下对王氏不满,故而……故而……”

  薛柔底气不足,越说心越虚。

  而谢凌钰则静静看着她,不知在想什么,见她语塞,轻声道:“那阿音知道,朕为何对王氏不满么?”

  少年的眼睛极漂亮,如星坠寒潭,又如淬冰的刃。

  美则美矣,不敢多看。

  薛柔此刻却被迫直视这双眼睛,被他逼问。

  此时此刻,最让她担忧的,还是表兄的安危。

  她眼前恍惚掠过那人温柔浅笑的模样。

  如春风拂面,解一切烦忧。

  故而,她闭了闭眼睛,向眼前少年屈服,“陛下,是我错了,求你莫要对旁人不满。”

  “朕对王家不满,你请什么罪?”谢凌钰语气幽幽,“你又是以什么身份,替他们说话?”

  他心口怒意翻腾,还有旁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层层堆砌重叠,成一座摇摇欲坠的高塔,只差一点便能轰然坍塌。

  薛柔苍白着脸,重复了两遍“那是我外祖父家”。

  谢凌钰显然不信。

  “只有这一个原因?”

  薛柔也恼了,“陛下心中既有答案,何必问我?”

  她抿了抿唇,倒打一耙,“陛下想责怪我,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谢凌钰一哂,他以往是否太惯着薛梵音的脾性了?叫她此时此刻还有胆量反问。

  瞧她这模样,一蹙眉一眨眼都在控诉他是暴君。

  “你方才为张胭辩驳时,不是能言善辩得很,怎么不继续了?”

  皇帝语气平静,却没人觉得他是真想再听下去。

  谢凌钰记性好,故而她方才的话就像刻进脑子里般,甚至语气神色都清清楚楚。

  她哪里是给张胭说话,分明是对他不满。

  什么庸碌一生也比嫁入天家好,谢凌钰心底冷笑,若王玄逸流放至关外,难道薛柔真就愿意跟着走?

  哪怕风吹雨淋也心甘情愿么?

  谢凌钰不信,她这样娇气的人,哪能吃苦?

  不过是被情情爱爱的假象迷惑,一时糊涂,她迟早会明白,权力与尊荣才是最紧要的。

  薛柔眼瞧着皇帝脸色不定,最后不知想到什么,竟逐渐平复下来。

  她一副破罐子破摔的神色,低声道:“无论如何,是我的错。”

  错在不喜陛下,错在明知身处宫中,不该对旁的男人动心,她还是动心了。

  至于这错会不会改,便要另说。

  谢凌钰习惯了她这副样子,也知道她不是真心认错。

  这般敷衍。

  “错在何处?”他神情恍若对万事都漠不关心,语气却活似逼供,“你认错时都是这般生硬么?”

  谢凌钰可是清清楚楚记得,薛柔这张嘴是如何哄王玄逸的。

  说尽了好话,语气时而娇嗔时而温软。

  好比……好比三春花丛里的蝴蝶,飞来飞去迷人眼。

  薛柔已经从恐惧到恼怒厌倦,再到不知所措。

  她弄不清楚皇帝究竟想要她做什么?

  难不成想看她跪在地上,和所有畏惧他的大臣般涕泗横流求饶?

  薛柔内心默默盘算着,定是这样的,他为何这般恼怒?还不是因为想让她进宫,将她看作未来的后妃。

  哪个皇帝受得了后妃私通,都是大发雷霆后,后妃哭哭啼啼求饶。

  他谢凌钰八成就是这样想的。

  简直做梦,姑母仍旧摄政,再怎么样也不会让她毫无尊严跪地痛哭求饶。

  薛柔挤出个笑,“陛下,我自幼被娇纵惯了,实在不懂如何认错,讨人欢心。”

  “原来是朕强人所难,”谢凌钰气得笑了一声,“你那日在甘芳园——”

  他忽然顿住,觉得自己今夜太过奇怪,情绪被眼前人牵着鼻子走。

  意识到此事后,少年脸色陡然冷下来,深觉羞耻,又因如深闺怨妇般纠纠缠缠许久,也没能得到想要的话而恼怒。

  鸦雀无声中,薛柔眼见少年天子拂袖而去。

  *

  瑶华宫西侧的一对男女站在池边,语气时而低沉无奈,时而上扬激烈,显然分歧颇大。

  张胭觉得离席太久,不欲再同顾灵清待在一处,满脸倦色道:“你为何总要管着我?从前是,现在也是。”

  她极为不满,“我不过帮阿音一遭,有何不可?”

  “那曲子分明是她出去厮混,给歌女写的,在座倘若有人听过,会如何想?”顾灵清皱眉。

  “那又有何干?”张胭轻嗤一声,“顾大人,你知道么?我嫁与王伯赟后,觉得他最大的好处便是从不过问我做什么。”

  顾灵清听见王伯赟三字,便恨得牙痒,“然后呢,他在外面养女人,这便是你的好夫君。”

  张胭脸色淡了许多,她与王伯赟虽相敬如宾,却并无一丝感情。

  知晓缈娘存在时,她主动提出纳她为妾,没想到王伯赟傻愣愣道:“李兄是女子么?”

  她眼见王伯赟回过神后,一日比一日恍惚,一日比一日坐立难安,却仍拒绝纳妾之事。

  “君子之交淡如水,何况我已娶妻,怎好耽搁旁人。”

  然后……便有人破门而入,虽未着赤衣,张胭仍是一眼认出。

  只因他们手上的令牌,顾灵清不止一次从家中偷偷拿出来,向她炫耀。

  张胭闭了闭眼,不愿再去想那日他们的野蛮行径。

  “你今日找我究竟所为何事,我心知肚明,”张胭不愿再拐弯抹角,“我心中有你,却不会嫁与你,有的人注定不合适,纵使两情相悦,也只会相看两相厌,做一对怨侣。”

  她唇畔一丝苦笑,“我曾为人妇,你口中说不介意,说到底还是介意,否则怎会提及王伯赟便勃然大怒,你不肯我帮薛柔,究竟是怕我被人抓住把柄,还是怕我困在她表嫂的身份中,不肯与过往一刀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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