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春柔_鹄欲南游【完结】(12)

  “臣明白,”薛兆和嘴唇动了动,“臣并非不为阿音想,太后误会臣了。”

  他声音低低的,“都是臣的儿女,岂会全然不在意,只不过……”

  “行了。”太后有些不耐,让他住口,“莫说空话。”

  须臾,殿内进来一人。

  “姑母,我回来了。”

  薛柔走到太后身边,特意转了一圈给她看,身上没有沾染半点污渍血迹,叫她放心。

  她一双杏眼看着太后,仿佛要同姑母商量,又仿佛寻常人家的孩子告诉父母,自己做下了一个决定。

  已经想好,不可改变的那种。

  “姑母,我想试试一个法子,让陛下从轻发落大表兄。”

  第10章 阿音,后宫之中莫谈朝事……

  太后神色复杂,朱衣正使至今昏迷不醒,太医去了一波又一波,皆束手无策。

  否则,她也不至于让阿音走一遭地牢。

  “不必了,”太后眼神柔缓,“阿音只需告诉姑母,王伯赟还活着么?其余的交由我们做长辈的便好。”

  “他还活着。”薛柔抿唇,“我还是想试试,这个法子就算不成,也无大碍的。”

  太后沉默半晌,终于颔首:“好。”

  薛兆和听见王伯赟还活着,显然松口气。

  薛柔没注意父亲神色的变化,只道需要准备些东西,便回了相和阁。

  “流采,把我库房里的万鸟瓷花盆拿来。”

  女子眉目透着英气,见她回来,一边露出笑意一边回应。

  “女公子,是王家大公子送的那花盆么?”

  这么多年,流采和薛家的奴婢一样,终日唤她女公子。

  薛柔颔首,“是,我想拿来种些柰花。”

  一听这话,流采有些诧异。

  扶风太守王伯赟曾任北地郡铜官县令,此地产青瓷,年年上贡朝廷,历任县令少不了从匠人那牟利,唯独王伯赟清廉,反倒自掏钱财修建学堂。

  他调任时,铜官瓷窑的匠人们历经数次失败,终烧出一万鸟朝凤花盆,颜色青如春水,是十年难得一见的佳品,与此物一道送进京的,还有一封联名恳请留下王伯赟的信。

  太后看见信后,只微微一笑,留下句“百姓之心,朴素可贵”,便令王伯赟即刻走马上任扶风太守。

  倒是谢凌钰,当初看着那花盆,神色微动,若有所思。

  她回过神,未过一刻钟,莳花人送来一株奈花。

  薛柔赏了莳花人些碎银,便决心自己动手。

  不就是种个花,还能有多难。

  半个时辰后,薛柔终于满意地看着盆中柰花。

  枝叶翠嫩,花朵虽小却如玉般雪白。

  薛柔恨不能立马拉着王玄逸来赋诗一首。

  她叹口气,若非身边宫人总动不动上前,为她擦手,或是送吃食,早就弄完了。

  “流采,我不过是亲手种个花儿,又不是上刀山下火海,倒也不必紧张。”

  闻言,流采连忙道:“那土多不干净,倘若女公子生病了怎么办?往后这种事还是交给奴婢做。”

  “那不成,这可是我的诚意。”

  *

  离顾灵清光天化日押送王伯赟已过了三日。

  朝中沸反盈天,大臣们争论不休,皆言此事不妥。

  尤其是太后一党,明晃晃直言:“朝臣有罪,理当交由廷尉与都官郎中明审,以示天下,纵使御史台可直接羁押官员,也是五品以下,如今朱衣台一言不发羁押一郡太守,何等骇人听闻!简直视《大昭律》如无物,臣请斩顾灵清以正朝纲。”

  退朝后,谢凌钰难得没有回式乾殿,而是去灵芝池边散心。

  此地乃前朝沉迷修道的帝王所建,引活水入宫,池形如灵芝,有廊道穿池而过,美其名曰行于其上可纳天地灵气。

  皇帝一言不发立于池畔,看着不远处长廊间的小亭子,冷不丁问:“薛柔今日出宫了么?”

  “没有。”李顺连忙回应。

  “让她过来。”

  李顺连忙吩咐一片的小内侍去长乐宫,却听见皇帝声音平静。

  “你亲自去。”谢凌钰顿了一下,“告诉她,朕现下心情尚佳。”

  李顺不敢犹豫,立马赶去长乐宫,路上却惴惴不安。

  陛下那是心情好的模样么?

  相和阁内,薛柔百无聊赖翻着先生让背的书,听见李顺来了,一下坐直了身子。

  “流采,快把那盆花拿着。”

  在皇帝身边多年的个个是人精,李顺打眼一瞧花盆,便明白薛柔想干嘛,又想起今日朝上尚书令的话,不禁想阻挠。

  可惜陛下不允他多言,李顺嘴张了张,欲言又止,最后眼睁睁瞧着薛二姑娘直奔皇帝身边。

  “陛下,我瞧苑中这花好看,香气并不熏人,便想送些给你。”

  谢凌钰垂眸扫过那盆花,往上是少女白皙颈项,唇瓣似花瓣一张一合地说话。

  他不说话,也没什么反应,薛柔忍不住有点着急。

  怎么陛下不按她的设想来呢?他应该先问这花长得不错,是谁种的,她便能顺理成章邀功,说这可是亲手所植。

  薛柔心里焦急,忍不住怪皇帝跟个哑巴似的。

  表兄的话也不多,但神色足以说明一切,偏偏谢凌钰喜也好悲也好都看不出。

  比哑巴还不如。

  “的确好看。”

  耳边传来淡淡的四个字,薛柔有点难以置信,然后呢?

  他就没有旁的话要说?

  谢凌钰也很奇怪,尚书令那种狐狸,怎么生出薛梵音这样的女儿?

  一眼就能看出她在想什么。

  皇帝看了眼花盆上的鸟儿,“这花盆是王伯赟送给太后的。”

  见他说话,薛柔连忙道:“是铜官县的匠人送给太后的。”

  觉得不对,她又补充:“也是送给陛下的。”

  谢凌钰心底轻笑一声,当年连铜官县的匠人都知道,朝中真正掌权的是太后。

  他不再看那花盆,“怎么忽然想起种柰花?”

  “柰花栖卑处晦,抱朴存真。”

  谢凌钰脸色淡了些,这是王伯赟离京前所作,彼时他一意孤行外放,不肯背靠祖荫在京中任清贵官职。

  恰巧宫宴上,有人讥讽他做作,王伯赟干脆指着一盆柰花作赋,可谓出口成章。

  谢凌钰当时尚且年幼,为那份忠于大昭的心,亦曾动容过。

  然而,此一时彼一时。

  薛柔定定看着他,记忆中,王玄逸曾与她品评洛阳诸公子文才,特意夸赞过陛下与先帝极像,太傅所言过耳不忘。

  他肯定还记得。

  果然,谢凌钰看着她眼睛,“那篇赋,是你这几日临时背下的?”

  “嫏嬛殿的先生教过,”薛柔小声嘀咕,“又不只陛下一人会读书。”

  听见那句抱怨,谢凌钰突然笑了一声,轻如飞鸿掠池面,薛柔以为自己听岔了。

  “王伯赟确有才学,”皇帝颔首,神色却无一丝动摇,“可惜。”

  谢凌钰记得清清楚楚,宫宴上的年轻臣子倚马千言。

  “不借东君之力,岂托青云之阶?但守孤贞,甘栖僻壤。栖卑处晦,抱朴存真,此诚君子之操行也。”

  皇帝的声音仍旧冷若金石,却叫薛柔十分惊喜。

  陛下果真记得一字不差。

  “阿音今日来,只是为王伯赟求情?”谢凌钰直接将她来意挑明。

  “自然不是,”薛柔连忙狡辩,“我只是想多关心陛下,上次陛下允准我探望大表兄,我心里感激至极。”

  一阵微风吹过,少女额边碎发轻轻翘起。

  谢凌钰抬起手,有一种想将那碎发摁下去的冲动,让它们就此服服帖帖,莫要随风摇曳。

  他在少女探究疑惑的目光中,硬生生收回右手,“你就不怕提及王伯赟,惹得朕从重发落么?”

  “陛下不会。”薛柔这个时候不会碰皇帝的霉头,毫不犹豫说道。

  不知为何,她思及谢凌钰方才的神色,便认定皇帝并不想要王伯赟的命。

  或许,大表兄只是一把利剑?她能做的只是提醒陛下,这把剑仍旧称手,莫要用完就废。

  薛柔离他更近了些,近到能看清他那鲜红耳坠上精细花纹。

  “陛下明辨是非,赏罚分明,岂会因我回忆几件往事便不快,甚至迁怒他人。”薛柔一张嘴便说好话。

  池边的风有些大,站在廊道上甚至能听见些许风声。

  身侧少年天子沉默不语,那风声便更明显。

  薛柔有些尴尬,瞥了眼云层,诧异道:“这是要落雨了?”

  她说完,便伸手至廊外,掌心接到一滴雨,泛着凉意。

  而谢凌钰的话简直比雨水还让人浑身发凉。

  “王伯赟如何处置,朕已有论断,阿音,后宫之中莫谈朝事。”

  前一句让她别再费心思,后一句敲打她莫要再管此类事。

  薛柔气得想转身就走,偏雨点愈发大,她走不了,也没那个胆子撂下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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