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仿佛戳中什么,薛柔把手中琴谱放到一边,连修补的心都没了。
“不想去,”她盯着自己指尖,“他好得很,用不着我去送药。”
绿云有点摸不着头脑,昨日沈愈之过来把脉,说陛下总忘记中午换药的事,李顺也是个没用的,不敢催促,皇后一听便道:“我去式乾殿提醒便是。”
“娘娘,是沈太医说不用换药了么?”绿云小心翼翼,“既然陛下已经大好,那……夫人给的东西是不是能继续用了?”
薛柔板着脸,最终还是道:“我去一趟式乾殿,马上就回来。”
她绝不在谢凌钰那多留片刻。
行至式乾殿前,李顺刚巧出去拿东西,他喜出望外,如看菩萨般看着薛柔。
“娘娘终于来了,”李顺一如既往帮着皇帝说好话,“陛下一直念叨着娘娘。”
薛柔才不信,依谢凌钰的性子,知道她今日不愿来,哪怕沉默不语几个时辰,一心看奏折,也不会提半个字。
她进殿时没让通传,站得离御座远远的。
果然,谢凌钰忙着看曾抚从定州送来的信,只当李顺回来了,头也没抬一下。
整个大殿落针可闻,连疲倦后的叹息也无。
被晾了片刻后,薛柔脸色逐渐不好看,她想捉弄他一回,这才不吭声。
现在本该笑话他也有失察的时候,但就是心底不痛快。
皇帝不知她来,这种反应极为正常,薛柔深吸口气,轻咳一声。
谢凌钰抬眸,定在原地,以为自己忙迷糊了,或是未用午膳饿出幻觉。
“阿音?”
皇帝起身,走到她面前后,怔愣片刻后道:“你何时来的?”
“早就来了。”薛柔心底算了算,不到半刻钟,仍旧强调:“我站了许久。”
皇帝让她坐下,“怎么不让他们通传一声?”
“我听说陛下总忘记换药,想试试你究竟有多忙,忙到什么都顾不上。”
谢凌钰脸上露出笑意,抚着她手背温声道:“原来阿音这么关心我。”
随后,他蓦地反应过来,开始找补:“并非什么都顾不上,倘若知道你会来,定时刻注意着动静。”
薛柔不大适应皇帝这种称呼,总想起他在宫外扮作表兄时。
两人没什么忌讳,叫她偶尔忘记他是皇帝,开始不分尊卑地顶嘴,少不了惹他阴沉着脸。
她犹豫一瞬,想想还是罢了,皇帝自己愿意找罪受。
他都不怕天长日久下来,被她蹬鼻子上脸,她怕什么?
“陛下,那我现在让内侍进来换药,”薛柔说完,补了一句,“还是我来?”
“让内侍来,”谢凌钰垂下眼睫,将她的手拢在掌心,“你新染的指甲,那药膏味道有些刺鼻。”
他顿了顿,“你在旁边陪着就好。”
话音刚落,内侍通禀道:“武安侯世子求见。”
听见上官休要进来,薛柔干脆进内殿,避免相见。
此人风流俊美,又是陛下伴读,年纪相仿。
她以前去永安殿等表兄时,忍不住好奇多瞥两眼,抬眸便发觉皇帝站在不远处,冷冷盯着她。
真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上官休甫一进殿,便觉皇帝心情不错,就是看自己时略蹙了下眉。
他登时站得笔直,只怕陛下嫌他风流气太过,随后便是委婉论及今日所求。
却听御座上少年声音冷淡。
“说快些,”谢凌钰眉头霎时舒缓,“皇后还要给朕换药。”
第83章 小玉,我们等会把这曲唱……
上官休能说会道, 此刻却不知如何接陛下的话,好在他倚红偎翠听惯情事,养出种直觉, 立刻道:“皇后这般关心陛下,倒让臣心里艳羡,不知何时陛下肯给臣赐婚。”
言罢,他便见皇帝神色淡了些,可语气却没什么苛责之意。
“少去享乐之地,”谢凌钰抬眸瞥一眼案上奏章,“又有人弹劾你。”
“臣遵命。”
上官休心底松口气, 陛下素来不喜他风流,回回都口吻凌厉斥责他, 没半点朝廷命官的样子。
今日只是轻轻揭过,这下上官休谈正事也有几分底气。
“若南下,臣想随陛下渡汉水。臣精于水文, 且战术专克水师, ”上官休提及专长便忘记谦逊谨慎, 且不忘踩一脚同僚,“谢寒不擅水战,他走东路牵制兵力即可。”
谢凌钰沉默听着,脸上看不出肯定与否。
“朕早有决断,不必再提。”
待上官休退下, 皇帝径直去内殿,一眼瞧见窗下有人拿着棋子, 百无聊赖在棋盘上胡乱落子。
薛柔根本就没动脑,走到哪算哪,听见动静便将棋子一股脑收起来, 免得被皇帝笑话。
“阿音若想学,我可以教你。”
“不想。”薛柔又不是没学过,只觉无趣,岔开话问他:“世子说了什么?陛下怎么脸色不大好看?”
谢凌钰坐在她身边,瞥了眼凌乱棋盘,想笑但觉她会恼羞成怒,压了压嘴角。
内侍已帮他褪下一半衣衫,露出肩头伤口,战战兢兢换药。
皇帝轻描淡写将上官休所言同薛柔说一遍。
“陛下,这是能同我说的么?”薛柔偏过脑袋,盯着身侧沉静的皇帝,“我怎么依稀记得,你说后宫不谈朝事。”
她没有翻旧账的意思,只是好奇眼前这人怎么总说一套做一套。
“这是式乾殿,不是后宫。”谢凌钰面不改色,“阿音又不是外人。”
皇帝对过往避而不谈,薛柔也不想当着宫人面揭天子的底。
左右谢凌钰说她不是外人,她索性直接问:“上官休同谢寒关系不好?”
赵旻同她提过朝臣们错综复杂的关系,但大多涉及姻亲师徒,上官休与谢寒这种皇帝近臣,私下关系微妙也无从得知。
皇帝颔首,“互不服气。”
薛柔“唔”一声,若有所思,“那我倒是有点欣赏上官将军了。”
她想了想,上官休竟能让谢寒如鲠在喉,委实不错。
薛柔低头喝了口茶,忽觉静得过分,抬眸撞见一双凉幽幽的眼睛。
被皇帝面无表情凝视,她手差点一抖,说不上是怕他发怒,还是怕他在别的地方找补回来。
几滴茶水溅在手背,薛柔适时蹙眉,像被烫着了。
谢凌钰伸手摸了下杯壁,分明是温的,甚至因她贪凉冷了一会儿。
再看她杏眼一眨不眨,演得万分真切,原本面容冷淡的少年蓦地轻笑。
“薛梵音,你哪日能不气我?”
一旁的内侍手略抖,不想听帝后间的对话,恨不能把耳朵塞住。
“我何时故意惹陛下生气?”
薛柔问时情真意切,她当真不知谢凌钰为何总因一两句话,便冷下脸,自己生闷气。
她曾经听京中闺秀谈论表兄,说表兄温润,与哪位大臣家知书达理的长女更般配,也没当回事。
如同表兄不可能心悦旁人,她也不可能看中上官休这种风流公子,有何好多想的。
怎么皇帝的心眼这么小?
薛柔想着想着,那点心思就从眼底溢出来,脸上写着字似的。
因她这副模样,谢凌钰再次沉默,气极反笑,慢条斯理道:“是了,阿音最是体贴,从未让我不快过。”
*
武安侯府。
上官休在庭院中踱步,得宠的歌姬过来问:“何事这般烦忧?”
“你说,若想讨女子欢心,该送什么为好?”
今日自式乾殿回来,上官休便意识到,陛下比他想象中爱重皇后,也就谢寒那种没眼色的会跟皇后过不去。
孰不闻天下最厉害的风,便是枕头风?
上官休决意好好巴结皇后。
但令人头痛的是,不能太明目张胆,上回送首饰可是被陛下好一番敲打,叫他莫要搭皇后的线,惹薛柔被弹劾与朝臣联络。
他唉声叹气,身侧歌姬抿唇笑道:“珠玉华服,胭脂水粉,世子还会为这种事忧心。”
“你懂什么?”上官休板着脸,没心情说笑,“她身份尊贵,看不上这些。”
“是公主不成?”
上官休眼前浮现皇后绣满凤纹的衣摆,又想起薛柔幼时在孝贞太后旁,用下颌对着宗室的模样。
“比公主还尊贵,”上官休烦心得很,想起什么,“她喜好音律,可有什么能投其所好的?”
“送琴?府中有不少名琴。”歌姬提议。
“不妥,”上官休沉默,“她有夫君。”
他顿时想到莫名其妙没了踪迹的王三郎,总觉真送琴过去,自己也要外放了。
“不若……”那歌姬思索半晌,“京中有户人家擅驯鸟,他家的鹦鹉聪明伶俐颇通人性,甚至会唱段小曲,世子买一只回来,妾教它一段贵人喜欢的曲,再送过去当消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