宦逢三春_佳熠【完结】(48)

  萧绰环顾四周,四周的人早已被清退出去,并没有服侍的人伴于身侧。收回目光正过脸,他颔首道:“是,儿子这就去弄,请爹在此稍候。”

  永安帝一点头,在萧绰的搀扶下坐在一把太师椅上。椅子就摆在檐下,抬头便能望见天。

  萧绰脚步匆匆地吩咐人去准备栗子糕。这东西常见,哪怕是寻常百姓家也吃得上,宫里的御膳房今日恰好有备。

  萧绰左右提着袍摆,右手端着一碟栗子糕往回走。按部就班的走回到永安帝身边,他低头将糕点盘子奉到永安帝面前:“爹,您请用。”

  耳畔没有任何声响,只有冷风吹拂时发出的“沙沙”声。萧绰忽然察觉到了什么,试探性的抬起头,他只见面前的永安帝虽然仍端坐在那里,可是双眼紧闭,面色也泛起异样的苍白。

  他的手指一僵,糕点盘子落在地上,碎瓷片与糕点一同向四周蹦出。

  萧绰眉心一颤,面容在巨大的悲恸中扭曲起来。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上,他拖着哭腔,失声哀嚎道:“爹——”

  仿佛落叶离了大树,萧绰只觉得自己在卸下重压的同时也失去了依靠,落在空中,飘飘摇摇,不知道下一刻会被风雨裹挟去哪里。

  这些年,父亲待他永远那样严苛且冷漠,毫无半分温情可言。于是从很早开始,他便不敢再拿对方看作是父亲,只将自己当作是他众多臣民中的一个,谨小慎微地守着臣子的本分。

  然而今日,父亲却是一改往日的姿态,主动从云端走下来,做回了他的父亲。只可惜父子相对的时间太短,短到等待十余年,换来的才不过片刻而已。

  就这样吗?仅仅就只是这样吗?

  眼泪与热血梗在喉咙上,他刹那间悲从中来。膝行两步爬到永安帝身边,他双臂环抱住永安帝的腰,将脸埋进对方怀里,泣不成声:“十多年了,父不成父,子不成子,兄不成兄,弟不成弟,这便是天家父子注定的结局吗?爹,儿子的心好苦啊。儿子害怕……害怕将来重蹈您的覆辙,每日在阴谋算计中不得安宁。那个皇位太高、太险,儿子不想被架在那里孤独一生,在这四方的天地里被囚禁一辈子。”

  他从未如此惶恐孤独过,他呜呜的痛苦,直到后脖颈上泛起一丝冰凉。流着眼泪仰起头,他的目光朝着天空望过去,意外发现天空飘起了雪花。

  下雪了,是今年的初雪。

  天空白得发青,大片大片的雪花从天幕中急坠而下,片刻间便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

  这雪来得有灵性。依照钦天监的推算,早该在半月前便该到来,如今拖延至今日,仿佛是老天爷早有准备,只等着此刻来临,然后降下风雪,奏响一代帝王落幕时的挽歌。

  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滑,泪水滑进他的领口,在他脖颈上沁出冰凉的一片。他倚靠着生机全无的永安帝,一颗心冰冷成了黑洞。

  天子驾崩,新帝即位。

  其实他也有过私心,曾在心里偷偷期盼着这一日——等万事尘埃落定,自己的地位稳固,到那时,一条花团锦簇的通天大道出现在自己面前,只等着自己抬脚踏上去,一步登天。

  然而此时此刻,当一直期盼的时刻落在眼前了,他才发现曾经的自己有多么肤浅可笑。

  什么花团锦簇,什么一步登天。摆在面前的无非还是那些人,还是那些事,唯一改变的,无非是从一个位置换到另一个位置上,仅此而已。

  帝王家的事都有着章程祖制。很快,本着国不可一日无君的原则,萧绰灵前继位,众朝臣于灵前对萧

  绰行了君臣大礼,如此算是定了萧绰新帝的新帝的身份。

  礼部开始忙碌起来,着手操办永安帝的丧仪与萧绰的登基大典。

  满宫里上下已然一片缟素,人人身上皆穿了白。

  当夜,萧绰留在上议殿,替永安帝守灵。他跪在灵前,每隔一段时间便回过头,小声问身边的宫人:“冯伴伴那边可有传回来消息?”

  宫人们如实作答:“暂无任何消息。”

  几轮问答过后,一成不变的答复令萧绰面色越发阴沉起来。

  萧绰一面被困在父亲故去的阴影里,一面又记挂着冯钰和叶南晞,不知他们是死是活。哀痛与不安撕扯着他,他心乱如麻,心里焦灼的简直快要发疯。

  及至到了三更天,宫人将萧绰扶回东宫歇息,萧绰毫无睡意,索性转头去了风雪斋处理政事。

  白天守灵,晚上忙于公务,总没个休息的时候,身体迟早要累垮。宫人们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奈何此刻萧绰情绪不佳,像个随时要爆炸的火药桶似的,谁也不敢冒然去触霉头。

  三名内侍守在门外,皆是伺候萧绰起居的长随,此刻互相推搡着,都想推旁人进去劝劝主子,劝他要顾惜身体,早些就寝。

  其中一人推脱不过,正硬着头皮准备进门时,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回头一瞧,只见是东宫从前的太子妃,未来的中宫皇后——卫婉。

  第40章

  040贴心

  卫婉款款而来,步伐沉稳。

  宫中正逢国丧,她一改往日雍容华贵的装束,换上了素衣素裙,发髻上的发饰也一应卸干净,只留了一支白玉簪子固定住发髻。她本就气质清冷,如此装扮,倒有了种返璞归真的美感。

  见她走来,门前的内侍们连忙退到两旁,让出道路,躬身行礼道:“娘娘。”虽然正式册封的典礼未成,但是满宫里已然将卫婉视为皇后。

  卫婉轻轻一点头,推门走了进去。

  萧绰正坐在桌案前提笔疾书,听见开门声响起,他抬起头,正好对上了卫婉的目光。

  卫婉是小门小户的出身,父亲至今仍是五品小官,但她是家中嫡女,自小受到良好的教养,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矜贵的气韵,让人不由得想要仰视。

  颔首屈膝行过礼,卫婉柔柔的唤了声:“陛下。”

  萧绰放下手中的毛笔,眉头不自觉的沉了沉:“你怎么来了?”

  卫婉直起身子:“臣妾听宫人们说,您刚从上仪殿回来便忙于政事,此刻已过子时,您还是不肯休息。再这样下去,身子会撑不住的。”

  萧绰心里烦躁的厉害:“朕知道,你不必来特意提醒朕。”

  他的语气是明显的不耐烦。平日里,他待卫婉算得上相敬如宾,但也仅仅是相敬如宾,所有关怀照顾仅仅是为了周全夫妻间的体面。

  无论走到哪里,夫妻和睦都是人人追求的大好事。

  冯钰曾劝过萧绰,说卫婉宽和大度,宽严并济,将整个东宫打理得井井有条,是位难得的当家主母,将来亦可为天下女子的表率。这些话他都认同,只不过理智与感情向来是两回事——理智认同的,感情却始终无法接纳。

  卫婉在他眼中是个小家碧玉式的人物,说美也不算很美,做起事来又是一板一眼,毫无情趣可言。

  每每看见卫婉站在自己面前,萧绰总觉得对方不像是个活人,而更像一块精致却乏味的木头。再浓郁的情绪,再饱满的感情,总会在看见她的刹那消散殆尽。

  卫婉知道自己不讨萧绰的喜,说话做事总落不到萧绰的心坎上。双手交叠在小腹前,她略显局促地拢起双手相互揉搓着,及至揉搓得手指泛了红,才鼓足勇气开口道:“陛下,不如让臣妾陪着您罢,您一个人在这里,臣妾不放心。”

  萧绰侧过脸,目光落在桌角处的烛台上:“不必,朕想一个人待着。”

  卫婉静默片刻:“陛下可是在担心冯伴伴他们?”

  “是。”萧绰凝视着烛光:“朕一想到他们便睡不着觉。朕此番之所以能顺利地回京,全因冯钰和南晞替朕打掩护,才没让郭权那边察觉。郭权这次既然敢犯下弑君大罪,自然也不会给冯钰他们留下生机。朕真后悔,当时就该把那些人全留给南晞,南晞是在替朕挡刀子,朕竟然……”

  他欲言又止,悔恨与懊恼从心头翻涌上来,拥塞住他的喉咙。他狠狠的咽了口唾沫,忽然感觉喉咙处泛起一阵闷闷的钝痛。

  “吉人自有天相,臣妾相信冯伴伴和叶姑娘一定会化险为夷的。”卫婉微微颔首。

  这种不咸不淡的话萧绰不想听,他身体无力地瘫靠在椅背上,双臂搭着两侧的扶手:“你出去罢,朕现在心里燥得很,就想一个人静一静,你陪着也是无用。这几日国丧,你是皇后,许多事少不得要劳累你,且回去休息,养精蓄锐,朕这里留几个内侍看着便好。”

  逐客令已下,再坚持便是自讨没趣。

  卫婉垂眸敛目的看向地面:“好,那……陛下千万保重身体,臣妾先行退下了。”

  萧绰侧头看向一旁,没再言语。

  卫婉见状没再逗留,缓缓转过身,径直跨出风雪斋的门槛。这厢刚一出去,在台阶下守候多时的大宫女沉香顺势迎了上来,双手扶住卫婉的手臂,主仆二人相伴着向前走去。

  此刻正是深夜,宫里到处都黑洞洞的。四名掌灯的侍女走在前头,卫婉与沉香跟在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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