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南晞步步紧逼:“他想让你们做什么?”
周平仰起头:“他让我们跟店铺里的伙计配合,提前在店铺外面守着,等里面闹起来了,便找时机冲进去哭丧,阻止卫兵们查封粮铺。等这事儿一旦闹大,周隋就会联合其他几家商铺,在暗地里推波助澜,在天下人面前斥责太子殿下‘权势滔天,视民命如草芥;以权谋私,欺良善而无惧天理’。”
好阴险的用心。
叶南晞心头泛起一股恶寒。对方看似将矛头对准官兵,实则是冲官兵背后的萧绰来的。萧绰此行冒了极大的风险,为得便是赢得民心。若此事真被他们得了逞,不仅民心得不到,人命官司背在身上,将会是萧绰永远无法洗清的污点。
若有所思地做了个深呼吸,叶南晞接着又问:“那死者究竟是什么人?”
周平有一说一:
“听说就是粮铺里的一个伙计,具体我也不清楚,我就被请过来闹事的。”
叶南晞审视着对方:“就只是闹事?”
周平重重的一点头:“就只是闹事。我们原本打算过来闹一场,然后趁乱把尸体抢回去,尽快处理掉,让这件事死无对证。”他话到此处,心虚地错开目光,看着地面小声嘟囔:“没想到你们来得这么快,还带了仵作过来。”
虽然周平的话不得验证,但凭借直觉,叶南晞认为凶手应该是与他们无关。既然是粮铺里的伙计,她暗暗的想,看来还是得从外面那群人身上找答案。
思及至此,叶南晞没再理会周平,转身回到了正堂里。
另一边的赵筠看见叶南晞再次出现,连忙迎了过去,压低声音问道:“怎么样?”
眼下不是详谈的时候,叶南晞只是轻轻一点头,算是给赵筠喂了一颗定心丸。往前再走两步,她站在一扇花窗前,将面前的众人认认真真地扫视了一遍。
周记粮铺并不算非常大,在铺子里干活的统共加起来也不过二十来人。
叶南晞心里已经有了盘算,此刻她也不多废话,站在那群人面前说道:“那边已经招了,八个人全是你们东家请来闹事的。现在尸体的线索摸到了你们这里,你们全都逃不脱干系。第一个坦白的人我可以算作是检举有功,不会再追究其罪责,其他人……”她故意在此处顿了顿:“即便不是凶手,也全都是凶手的帮凶,到时候全部要依律处罚。”
此话一出,伙计们先是互相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后来不知是哪个起头,抢着要去做第一个检举者,场面一时变得纷乱起来。
“够了!”叶南晞吼了一嗓子,及至耳边终于安静下来,她就近坐在一把圈椅里,挺直了后背说道:“这样吧,我改改规则,你们一个一个说,只要后面的人能说出新东西来,也算立功。”
那群人一听这话,全部跃跃欲试的要把自己肚子里那点独家秘辛吐露出来。叶南晞见状,立刻吩咐人把这些证词全部记录在纸上。
草草将证词浏览过一遍,她顺手把那摞纸卷成卷,交给赵筠:“你去趟牢里,交给冯钰,他看过之后,知道应该怎么做。”
赵筠接过证词,小心翼翼地将纸卷塞进袖筒子里:“放心,我这就去,保证把事情办妥当。”
赵筠一刻也不敢耽搁,一路小跑到了大牢那边。大牢外面站了不少随行的卫兵。他向领头的说明来意,对方进去替他传话。片刻后,冯钰从里面走了出来。
看见来人是赵筠,他有意意外:“你怎么来了?”
赵筠往前快走几步,站定在冯钰面前,又从袖口抽出纸卷递过去:“粮铺那边出事了,还好有叶姑娘坐镇,事情被压了下来,还得了这些证词,她让我全部交给您。”
冯钰在赵筠说话的同时,将证词展开在面前,刚读到第三行,他双目嗔了一下,脸上浮出一抹喜色:“太好了,有了这些东西,不怕他们不说实话。”
第30章
030因果
有关那条人命的事说来并不复杂,却实在令人唏嘘。那死者名叫小武,是个哑巴,十多岁的时候沿街乞讨,大雪天的在粮铺外差点冻死过去,幸亏遇见在里面干活的陈炳,被陈炳捡了回去。
陈炳当时见他虽然是个哑的,可是相貌端正,手脚健全,于是领到掌柜的面前,求掌柜施舍份儿活计给他。掌柜的倒是也没做为难,当场允了个杂工的活儿给小武,下了工便归陈炳照顾。
陈炳当年的年纪已有五十多,年轻时候妻子早亡,没留下孩子,独身至今。
起初,他把小武养在身边,一来是看他可怜,二来自己孤家寡人一个,有个伴也不至于太孤独。日子久了,他渐渐开始拿小武当儿子一般看待。父子俩相依为命,及至到了小武二十岁那年,陈炳遭了一场风寒没挺过来,从此这世上只剩下小武一人。
小武又变成了孤儿,好在他如今已然成年,又有份活计糊口,不至于饿死街头。然而毕竟口齿上有缺陷,头脑也不是十分灵光,傻傻憨憨,做事总慢一拍,走到哪儿难免遭人嫌弃。
此番肃州大旱,太子亲临赈灾,严令追查官商勾结以及各处账目。账目见不得光,私底下干的事儿更上不得台面。商贾们不想坐以待毙,纷纷思考应对之策。寻常策略难以摆平此事,非得出个狠招、绝招不可,于是就想到了拿人命来“献祭”,期待能成为此事的转机。
寻常人哪里能说杀就杀了,唯独小武。小武无权无势,又因为是个哑巴,有苦难言。他死了,根本没人会替他喊冤。
萧绰身边的眼线是早已安插好的。强龙难压地头蛇,这里是肃州,不是京城,即便萧绰周围把手的再严密,也不可能不露一丝缝隙。
于是在收到眼线递来的消息后,周府的管家伙同其他两名伙计给小武下了毒,当场毒杀了小武,然后再在他身上制造了各种伤痕。只等着赵筠他们上门查封粮铺,然后趁乱将尸体推出去,诬陷是赵筠失手打死的小武。
人命大如天,无论是谁沾上都是极大的罪责。可他们事情办得实在太粗糙。也难怪,萧绰的计划基本都是前一天制定好,第二日便着手去做,没有给他们留下太多斟酌的时间。以至于那几个闹事的地痞刚一出手,便在叶南晞面前漏了馅。
好一场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好戏,原本想赖在旁人身上的罪责,最终反倒落在自己头上。
周记粮铺如今已然是封了,粮食明日便会送去各处粥铺。事情有惊无险,按道理叶南晞应该高兴。可她不知为何,脑海中小武的样子始终挥散不去。
在这样的年月里,小武没死在饥饿中,却死于一场谋杀。一想到这里,叶南晞的心情就沉重得说不出话来。
她回到府衙,顺着曲折的回廊往前走,走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像是力不可支似的,伸手扶住身侧的白墙,脚步跟着停了下来。
后背微微佝偻着,她低头看向地面。
头脑昏沉,思绪纷乱,在一片混沌中,她回首这几日的历程。各种悲惨的景象冲击着她的大脑,她忽然发现这世上哪里有什么天灾,有的全是人祸。
乱象之下,百鬼夜行。
精神在这一瞬间有了一种清晰的崩塌感。一路走来,她尽量将自己的感情与理智剥离,只用理智的目光去审视、去掂量当下的世界。可是人类本就是矛盾的结合体,又如何能在灵魂之上画出清晰的分界线。
她本以为自己冷心冷肺,以为在过往经历的千锤百炼下,早已修炼出一副铁石心肠。未曾想那层铁石心肠只是一层虚假的外壳,一旦外壳被砸开,里面的神经因为许久不受触碰,反倒敏感到了难以忍受的地步。
扶着墙壁大口喘息,她的声音嘶哑的好似拉风箱。意识在激流中翻滚,眩晕感袭来,冲得她几乎快要站不住。力竭之际,她想起了冯钰。
冯钰像是一片净土,什么都是干干净净、真实而赤诚。这样的人对她具备天然的吸引力。仿佛一束光,只需要一刹那,便可以冲散掉她心底所有的阴霾与绝望。
她以为自己一直在以守护者的身份存在于他的身边,然而此时再看,她发现真正被守护的人其实是自己。
三千年的一切对她而言全是种考验,为了肩负起责任、完成任务,她不得不顺应潮流,将头低下去,面对上位者卑躬屈膝,把从未触及的苦难全部经历一遍。
这无论对于精神还是肉。体,都是一场巨大的冲击。如果没有冯钰,她怀疑自己早早便做了逃兵,即便不逃,恐怕也会在持续不断的煎熬中委顿下去。
阿钰啊。
她后背紧贴在墙壁上,
望着青白色的天空静静喘息。这个腐朽吃人的时代配不上她的阿钰,有那么一瞬间,她真想将冯钰偷偷带回去。
可是带回去便有好日子了吗?
星际时代看似美好,可美好只是一种表象,表象之下尽是虚假。吃进嘴里的味道是假的;眼睛看见的画面是假的;就连感情也是假的,因为人们习惯于在虚假中周旋,利用各种技术手段创造替代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