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听见。
她把耳机撸下来搁在脖子上,再把帽子摘掉,万事俱备。
他却没有如她所愿把那句话重复一遍,像结束一个小插曲一样利落地收尾走人。
青空烈日,窗帘外明光闪闪,她站在室内一片阴凉中,零星几人投来的目光都带着笑意,猜测他大概说了一句嘲笑的话。
她不知那句话也许是好事,记忆里只剩当时在听的歌,欢快地唱到“You'rethekindofgirlthatfitsinwithmyworld”,但后面接着风琴吱呀和诡异怪笑。
让人开心又紧绷神经,战栗的恐怖童话,很应景。
两个人的关系从他们见第一面就注定了。
如果需要一个注脚,她希望是那首歌,而不是那句话。
因此她事后没有追问他到底说了什么,从此以后应该也问不了了,对他来说并非很深刻的记忆。
姜近盯着他手里的咖啡,回过神,答:“是。”
宋云开快速瞄她一眼,又撇下眼睫:“父母也都在江城?”
“……在。”姜近参不透他这问题的意思,是单纯寒暄?印象中的他还没有老成到像个领导一样询问家庭情况和家庭成员。
从前报社领导问起这个通常是要给她介绍对象,宋云开不会还有这个嗜好吧?
他把咖啡递过来:“那你是和父母住还是……”
“跟父母一起住。”话接得飞快,因为怀疑阿月和宋云开私交匪浅,她不清楚对方知不知道阿月的住处,怕他追问居住区域把两人联想起来,干脆撒个谎断了下文。
“哦。”他反应平常,语气平淡,近似喃喃自语,“这么大年纪还跟父母住啊。” ?
依照姜近的本性,高低得怼他一句“比你年轻”。
不过身居下位,还没查到关键线索,小不忍则乱大谋,她左耳进右耳出。
公司离滨江半岛只有不到十分钟车程,丁俊驰以最快速度赶来,宋云开和姜近还是在他抵达之前成功把天聊死了,以至于他一进门,两人同时松了口气,异常积极地一键切换工作状态。
不知为什么,宋云开把姜近那副速写图递来时,他脸上出现了前所未见的局促。
“这是……姜近去年十月去辉跃汽车采访看见的构件,他们那个时候已经完成一体化压铸后底盘,你仔细看,设计和我们新F型一模一样。”宋云开道出结论,“我们车型数据的泄露发生在去年十月前。”
丁俊驰没有立刻赞同他这个结论,眼睛依旧忍不住往姜近那边瞄两下。
这让他很为难。
于公于私,他都很想信任姜近。
无奈客观事实不允许。
泄密发生在去年十月前,那时姜近还没进公司。
好巧不巧,排除她嫌疑的重要线索是由她自己提供的。
“怎么?”宋云开也瞧出他的迟疑,催问一声。
丁俊驰转向姜近:“就这一张图吗?不记得别的什么?”
姜近哀怨地看着他。
宋云开有点看不懂这局面:“什么意思?”
丁俊驰清清嗓子,说得模棱两可:“姜近记忆力好,采访去逛的地方不止压铸区吧?像是……试验区域仪表上出现的代码数据应该也会记得一点。”
“……谁会有那种神通!”宋云开漫不经心瞥姜近一眼,见她神情丝毫惊异也无,顿时挑眉,“你记得?”
姜近挠挠太阳穴,对丁俊驰说:“仪表没看过,当时有个试验区在报错,工程师忙着排查,这个不适合记者多留意,我们就快速经过了。不过还有个水池也在做什么实验,把扁扁一块东西沉到水底……”
宋云开与丁俊驰相视,两人异口同声:“电池包。”
丁俊驰从茶几上顺手拿起铅笔,问姜近:“能画一下电池包的构造吗?”
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认识丁俊驰那年,她还没有韬光养晦的意识。她的神奇“天赋”,丁俊驰当然会有印象。
姜近骑虎难下,无奈接过笔:“我试试吧。”
宋云开从这一问一答间听出点蹊跷。
姜近在沙发上画画,那两人去起居室另一圈下沉沙发处等她,距离不远,隐约能听见他们在说话,但并不能完整听见对话内容。
“你和姜近,以前很熟?”宋云开声音很冷很淡,不带什么情绪。
丁俊驰仍感不妙,他问出这种问题就值得提高警惕,斟酌着答:“一般,不算熟,我俩同班,但你知道的,我根本没怎么去过学校。”
连人带学校撇清关系,反倒显得欲盖弥彰。
宋云开估计正面问他不会承认,姜近明显过人的记忆力连他都不知道,丁俊驰却知道。
姜近冥冥中感觉一道视线落在身上,抬头望过去,又飞快地垂眸。
有种正在考场却被考官
站身后盯着的压力。
唔……有鬼。
宋云开收回视线。
丁俊驰求生欲极强,及时补充说明打消疑虑:“我们班所有人都知道,姜近从来不带课本,她记忆是相机式的,可以先‘量子阅读’一本书,闲下来在脑海中回看。只要‘见过’,她就不会忘。” !!!!!
宋云开猛地反应过来,很多事都解释得通了。
8岁时他在围棋比赛中被姜近吊打,为此耿耿于怀许多年,谁知她竟然有这种开挂的能力!记谱打谱她应该不费吹灰之力,别人还在勤学苦练卧薪尝胆,她却能轻松降维打击。
荒诞!
宋云开有一口陈年淤血,忍着没吐。
第6章 启发“你也别太摆了!”
丁俊驰见宋云开脸上阴晴不定,心里打鼓,动用了全部神思揣摩宋云开和姜近的关系。
回想起来,和姜近上高中之前就在冬令营打过一点交道。
那时候姜近给他的印象和现在王傲给他的印象差不多——傲、独、谁都不理。当然,姜近比王傲长得讨人喜欢。
宋云开也在同一个冬令营,他们俩是那时候认识的?
可姜近当时那个性格,怎么可能去结交高年级学长?
姜近进营地第一天就成了同级生的重点关注对象,紧盯她的人不少,每天吃饭和洗澡排队时都要互通消息稍加议论,从没听她的名字和宋云开连在一起。
起初几天,大家对她的评价带着毫无根据的敌意。
“那个黑马好目中无人,这么多天也没人跟他说上过话。”
“但是长了张绝世帅脸,明明可以靠颜值却要靠才华,人家有资本骄傲。”有女生独具慧眼。
“帅什么?一米七都没有吧,单说脸也长得好娘。”有男生嗤之以鼻。
……
丁俊驰寻思这对话跑偏太远,似乎大家都把姜近误认为男生,平心而论,挺像的。
她剪个运动头,侧分八字刘海,瓜子脸,爱穿兜帽衫,乍看有日系美少年气质,是女生会喜欢的类型。
丁俊驰乐了,赶紧把“黑马是女生”的消息告知那群小笨蛋,这在入营初期的小圈子里炸了不少水花。
得知她是女生,议论她的酸话少多了。
但依然是强敌,虎视眈眈盯着她的人并不见少。
精英间的审视,如同烈日下的阴影,会给人一种难以言喻的寒意。
姜近感受到许多来自四周的寒意,丁俊驰也能感受到来自姜近的寒意,因此没必要搭讪。
开营一周后集体迎来了第一次测试。
相熟的同学都交流过测试成绩,唯独姜近的成绩没人知道,有好事者提议去偷看一眼她的考卷。
对于这个提议,丁俊驰是反对派。
一来非君子行径。
二来姜近并没有让他感到太大威胁。
他知道姜近的水平没有传得那么邪乎,小学四年级时,他和姜近在同一个校外机构的奥赛二队一起上过三个月的课,最后考试姜近被淘汰了,而他升了一队。
上课时姜近也没给他留下什么印象,二队整体基础很差,课堂提问能看出大半人听不懂,最后他的推断得到了验证,升一队的就他一个,除了五六个留二队的,其余二十多人都被淘汰了。
不过丁俊驰的反对意见未被采纳,那几个活跃分子还是去偷看了考卷,并以“大获全胜”的心情回来向大家汇报:黑马就是个纸老虎,题目快错光了,根本不足为惧。
一群人转眼又把姜近贬进地心,预测她的水平连省三都不够。
丁俊驰反而心生好奇,感觉姜近也不至于那么差。他想要以一种光明磊落的方式和姜近建立友谊再探清她的真实水平,然而三天过去,姜近却率先对他产生了敌意。
“你想干什么?”她在教室外的走廊上突然转身,面无笑容,紧锁眉头,把他逮个正着。
“我?”丁俊驰不自然地笑笑,装无辜道,“我……去上课啊。”
姜近大步流星走过来,还把他逼退了一步,她不客气地压低声说:“最近三天你在我视线范围里出现过230次,鬼鬼祟祟的想干什么?翻我错题集的人也是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