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事在人间屡见不鲜,元提也听过类似的事情,但她不了解内情,此刻只能问他一句,“那你觉得呢?”
游光却只摇了摇头,不知是不知还是不认可。
元提也没再追问,甚至暂时不急着知道张遥行来到鬼市的原因,她能依稀猜出这事与凤林的那个尸神脱不了干系,可是其中来龙去脉,还要慢慢探究。
今日她不用做工,刚好趁着这个机会去了一趟二十四客栈,借着探望新桃的借口也去瞧瞧那几个天师道的客人。
出门之前她还将自己的目的告诉了游光,对方并没有阻拦,而且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元提甚至觉得他的脸上隐隐闪过一丝期待。
她没有深思,很快便跑到了二十四客栈门口,刚好新桃出门送酒,她便与店小二打了个招呼,站在柜台边等着好友。
刚巧,被张遥行抛下的赵景与张和邑正在这店里吃饭。赵景对这个地方始终抱着警惕,甚至都不打算碰一下这里的饭菜。张和邑倒是比她轻松一些,还劝她多吃些,“我听小师兄说了,这间客栈做的饭菜连神仙都叫好,难得来一次,咱们也尝尝。”
可赵景却眉头一皱,“我们真要在这里久住?”
“是啊。”张和邑点点头,“小师兄都说了要留下来,咱们吃完就去告诉前辈一声。”
这句话似乎又勾起了赵景的愁绪,她正要张口说些什么,一抬眼间却已经用余光瞥见了柜台边的元提,登时便住了嘴。
张和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来,也发现了元提的存在,一时有些惊讶。
元提原本便没想着鬼鬼祟祟的躲着,此刻倒也没有被发现的窘迫,大大方方地冲着他们挥挥手,还送了他们一壶酒。
这让张和邑的神情迟疑了起来,似乎犹豫着要不要主动与她说上几句话,而未等他下定决心,客栈的门口已经传来了一阵争执声。
众人抬眼看去,只见那是客栈斜对面的铺子,有一个衣不蔽体的姑娘正倒在地上啜泣着,而对她拳打脚踢的则是一个魁梧男子,边打人,嘴上也不歇着,各种污言秽语都脱口而出。
见此情景,元提心里那股火“蹭”地一下就窜上来了,正要挽起袖子往外冲,眼前却闪过了另一个身影。只见张和邑在眨眼间便来到了那那两人之间,不过是轻轻一抬手已经钳制住了那壮汉的胳膊,对方眼见着他还是个少年,不屑地想要挥拳,但张和邑不过是动了动肩膀,也不知用了哪里的力气,便将这身形比自己魁梧许多的男子狠狠摔在了地上。
那男人倒也识相,只这一下便知道自己不是张和邑的对手,但他也认出了这少年人是个道士,就算不还手,也要在嘴上讽刺对方几句,“你这小道士,可知我与她之间的纠葛便来拉偏架?”
“无论你们之间有多少纠葛,仗着自己的身形当街打女人,这就叫公平了?”张和邑眼也未斜,只扶起了那倒在地上的姑娘,不过离得近了他便也察觉到了对方身上的气息,再看这女子已经因为畏惧而露出了尾巴,任谁都瞧得出这是个道行不高的狐妖。
“怎么,瞧出来了?”那汉子哼了一声,言语间更是嘲讽,“她可是个狐狸精,你这个当道士的竟要帮着妖精打自己人……”
“没人与你是自己人。”张和邑淡淡打断道,说罢又抬眼看了看这铺子的招牌,很显然,这地方与人间的风月场极为相似,“若要我说,你既然已经来了这种地方享乐,那发生任何事都是你活该。”
这话着实是激怒了对方,可是眼看着人越聚越多,那个从人间来的汉子也怕引来这南市的掌管者,骂骂咧咧地推开人群离开了。
围观者散开,那被搭救了的狐妖既畏惧又感激地看了张和邑一眼,想要向他道谢,可张和邑只是看了她一眼,并没有听她说任何话便离开了。
这让元提有些好奇,终于忍不住追上他,主动开了口,“你介意自己搭救的是一个妖怪吗?”
张和邑倒也是个和善的性子,如实摇摇头,“与她的身份无关,我只是不喜欢那个地方。”
话音未落,他也在这条街上瞧见了张遥行的身影,颇为无奈地叹了声气,似是在回答她,但更像是自言自语,“怎么喜欢得起来。”
身边有张遥行这样的师兄,张和邑受其影响不喜欢烟花之地,倒也不奇怪。
“小师兄。”他这样喊了一声。
张遥行也不知是真的没听见还是装作听不见,不仅没回应,甚至还背过了身子。
无法,张和邑只能认命地走上前。
元提瞧着这大相径庭的两人,也颇为感慨地叹了声气,心里也忍不住浮出一个念头——不知这张遥行的儿子又是怎样一个人。
而这个问题刚浮上脑海,甚至还没来得及细思时,她便看到张和邑扯过张遥行,颇为无奈地喊了声,“爹。”
第八十章 授箓(3)
据张和邑所说,张遥行自小便拜族中的真阳先生为师,在对方的徒弟中排行第十七,也是其中年纪最小的一个。真阳先生年事已高,对待这个关门弟子可谓尽心尽力,希望对方长大后能背负起整个天师道。但他做梦也没想到,离经叛道的张遥行不仅自己不争气,生完孩子后还要用儿子来折腾他这个师父。
那一年张和邑才刚刚出生,十五岁的张遥行自己还是个孩子,怎么能照顾得了另一个孩子,不耐烦地带了儿子几日,便硬将这孩子塞给了师父,非要师父收张和邑为徒。一把年纪的真阳先生差点被他气吐了血,可又偏偏是个慈悲心肠,不忍心看着张和邑“无父无母”的长大,于是无奈收下这襁褓中的婴孩,像当年教导他父亲一样全心全力地教养他。
只是这样一来,论师徒辈分的时候,张和邑便算是张遥行的师弟,叫对方一声“小师兄”似乎合情合理。
至于“父亲”“儿子”这样的称呼,这父子两人一个不愿意听,一个不愿意叫。
张和邑耐着性子的时候偶尔会叫对方一声“爹”,若是不耐烦了或者闹了怒了……
“张遥行!”
张和邑这厉声一喊差点把不远处的元提都吓到了。
她本是想过去看看情况的,一见张和邑已经冲着张遥行瞪眼睛了,便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心道自己还是别掺和别人的家事了。
原本还在奇怪,张遥行此来鬼市带的为何是徒弟和师弟,怎么没带着儿子一起,眼下才总算是明白过来。
而赵景也在此时出现那父子面前,张遥行一下子像是逮到了救星似的,扭头便对着赵景告状,“儿媳妇,你倒是管管他啊,哪家的儿子敢这么对老子说话的?”
不提这事还好,一提这个,张和邑那写满了愤怒的双眸都要冒出火了。
好在张遥行也懂得适可而止,双手抬起摆出一副自己认输的模样,“好好好,先办正事。”
元提眼看着他们三人又在那里争执了一番,最后张遥行不得不撇下那个新认识的姑娘,向着长生柜坊的方向走去,似乎是去找游光了。
而张和邑却站在原地没有动。
赵景忍不住问道,“就让师父一个人过去?”
“我希望你我不在场的时候,那位张前辈能给张遥行一点教训。”张和邑说得毫不客气。
他叫张遥行单独去见游光,自然不是为了让这个不省心的小师兄去告诉对方住处的事,而是希望没有小辈在场的情况下,这隔了三十多代的两位张天师能毫无顾忌地谈一谈“那件事”,也不枉他们一行人特意跑到鬼市来。
“待事情了结了,咱们还要尽快赶回去办授箓仪式呢。”提起这事,张和邑的语气一下子软了下来,说完还偷偷深吸了一口气,给自己鼓了鼓劲,才敢接着说下一句话,“授箓之后再过两个月就是你十五岁的生辰了,到时候我和小师兄说,给你办一个笄礼,绝不比外面的那些人家办得差。”
可这样的话却换来赵景一板一眼的回应,“赵景谢过师叔好意,只是我入道多年,这些事早已与我无关,还望师叔不要再提。”
张和邑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他和赵景心知肚明,两人说的都不单单是这个及笄礼,而是那背后的深意。
他心下烦乱,却又不敢与她争执,只能悄悄扯了一下她的衣袖,低声问着,“小景,是我哪里不好吗?”
“师叔哪里都好。”
“你,能不能别叫我师叔了?”
“可你就是我的师叔。”赵景顿住脚步,一脸的认真,“我师父张遥行与你虽是父子,但你们二人都师从真阳先生,在师门中是有正经排行的师兄弟,我自然要称你为师叔。”
这话说得有理有据,理直气壮,就连张和邑都不知道该怎么反驳,这也让他更加埋怨起那个肆意妄为的父亲,明明他与赵景自小一起长大,偏偏因为他的不负责任,将自己亲儿子丢给师父教导,自己却收了赵景为徒,愣是让一对好好的青梅竹马成了师叔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