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现在与其说是思念这个地方,不如说是灾难将要降临之前,莫名地想起了自己这一生经历的辛酸苦乐。
“这时候想去过去的事是不是有些不吉利。”她忍不住笑笑,“从前总听人说,坏事发生之前都是有征兆的。”
而无端忆起往事显然也是其中之一。
游光没有回答,只是走过去坐到她的身边,任由她歪了歪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听着她小声嗫嚅着,“其实我刚刚觉得阳宁神君说得也没错,无论以后怎么活,现在都要先活下去才是。我担心清儿,可我救不了她,既然如此,为什么要阻拦别人救她?”
相较之下,那总被人说成疯魔得不轻的阳宁神君似乎活得更通透洒脱一些。任那天大地大,最起码他能护住自己的心上人。
但游光听了之后不置与否,反倒问她一句,“你是在自责吗?”
元提的头垂得更低了一些。
她没想到自己的心思这么快就被他瞧了出来。是了,她不是真心觉得阳宁神君的做法值得称赞,只是在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罢了。
“你还记得当时你问过我,若是再发生一次不周山大战,我会怎样做吗?”游光问道。
元提自然记得,“你说你会如我所愿。”
“我会如你所愿。”他重复了一遍,安抚式的将她揽在怀里,“所以你不是无能为力,一切都会如你所想的。”
“可我自己什么都做不到。”她心下无力,仍是难过。本来想着自己这辈子最大的长处便是坚定,也想用自己的坚定抚平他曾经的茫然和伤痛,可是如今仔细一想,其实她还是没能做到,这才是让她最伤心的事情。
“你现在什么都做不到的安稳日子就是上辈子救助众生换来的。”一提起这事,像是怕她再消沉下去,游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着轻松一些,“总不能两辈子都要同一个人为这人间殚精竭虑、死而后已,那也太欺负人了。”
这样一说,似乎真的让人觉得宽慰了一些。元提忍不住笑了笑。
而游光也继续说道,“其实你已经做到了。”
“什么?”
“你做到你想做的事了。”他干脆利落地说道,“若不是你出现了,我早就抛下这个人间了。”
他从不否认自己已经毫无信念的事实。他的信念不会再崩塌了,因为他早已经没有信念可言,这千年以来的日子都是混过一日算一日,身在鬼市,心在天外。
可正是因为元提出现了,她一旦选择了一条路,选择了一个人,无论面对怎样的困境都从不后悔,始终坚定自己的选择,他跟在她身后走着她走的路,这才让他也背起了一些责任。
“不然我真要像外人所说的那样,一条路走到黑了。”他对自己的认知倒是清醒得很。
一念得道,一念入魔。从前他的路走得有多正,如今的路便能走得有多歪。
元提难免幻想了一下这人彻底走上邪路的模样,不禁摇了摇头。
外面风雨凄凄,她站起身想去关上被雨吹开的窗户,可是游光手上稍稍用力便将她按在了原地,隔空一拉,便紧闭了门窗。大抵还施了什么术,连同那风吹雨打的杂音都被隔绝在外。
“留在这里一天吧。”他替她做了这个决定。
这也是元提心中所想,她点点头,又安心坐了下来。
外面的天地带着些天灾将至的悲凉,他们就躲在这个小房子里,享受这难得的安宁。可明明是在她少年时住着的地方,聊起的却是他年少时的往事。
“我第一个师父是我同族的兄长,他自幼聪敏好学,是我们那一辈的佼佼者,道法高深却为人谦和,从长辈到小辈,没有一个人不夸赞他。我小时候一直以为他会成为成为第三十一代张天师。”
“可是……”她帮他接了一句。
游光一下子就笑了,扭头看她,“你怎么知道我要说可是?”
“因为他那那辈子若是没有一句‘可是’,你也不会想要提起他了。”她说得笃定。
而事实也是如此。
游光敛下眼眸,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可是,他离开天师道了。”
就在张宣昰尚且年幼的时候,那个被他叫过一声“师父”的哥哥离开了天师道,脱下那一身道袍,在大门口郑重地行了一个俗世大礼,便头也不回地走了。他不明白对方为何无缘无故的要离开这个从小长大的家,于是没有告知所有长辈,自己便偷偷跟上了对方。而兄长或许从一开始就知道他跟了过来,却没有拆穿,只是一路沉默地前行,直到停在了苗疆的一座大山里。
“他为了一段不被家族所容的姻缘离开了天师道,永远留在了那个遥远的地方。而或许是因为知道他舍下了什么,他的异族妻子愿意在成婚时为他办一场中原的仪式。”即便已经过去千年之久,回想当日场景,游光仍觉历历在目,“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见到满目的红,比血还要浓重。婚宴办得盛大,可却将他一生一世都绑在了那里,那仪式明明是喜气洋洋,却又好像是诅咒。”
游光永远记着礼成之时兄长脸上的笑意,在新人入洞房的时候,他便没有再停留下去,孤身回到了天师道。
“就是因为这件事,让你自此没了成婚生子的念头吗?”元提忍不住问道。
可是游光自己也说不清,“或许是吧。也或许是因为我那时太偏执,认准了一件事便再也顾不得其他,只觉姻缘妻儿都是身外之物。”
“那现在呢?”
“现在……”他顿了顿,忽然想到了自己前些日子的梦境,“现在我却总是想起兄长在婚宴上的那个笑。”
自那之后他再也没有去见过那个兄长,也不知道对方那一生是不是过得圆满,可是凡事只要个纯粹的他自己却没有过好自己这一生。
惶然间,是元提忽然抓住了他的手,真挚道,“若是有些羡慕他,那不如学他一样,也来我的家和我一起生活吧。”
游光忍不住笑了,“好。”
接着便想问她,她的家在哪里,可这话还未出口,似乎又惶然明白了什么,她指尖传来的那点暖意似乎也点燃了他的四肢百骸,全身上下的热血都涌向了那颗早已沉寂的心脏,他偏过头看向她,便见她笑着指了指他们所处之处。
“这就是我的家。”
第一百零二章 长生(3)
元提仿佛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她浮浮沉沉,抓不住一块能够安身的浮木。可就在觉得自己将要坠入深海的时候,偏偏有人托起了她。
他用力握住她的手,告诉她没有那么可怕,元提却反问他怕不怕。
“原本是有些怕。可一想到是你,又不怕了。”游光坦诚地说着。
这对两人而言,其实都是一件很陌生的事,
天师道弟子众多,有那么几个浪荡子弟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在张遥行之前,游光其实已经见过许多成日沉醉于温柔乡的弟子,从前他只觉得他们那般沉迷是不可理喻的事,可是今日自己亲身试过了,方知此中玄妙。
两人眼前没有那满目的红,这间“新房”也简陋不已。
可天地晃了又晃,他们仿佛都沉溺其中无法醒来。
这一夜漫长又短暂,仿佛连日的疲惫都加倍的找了回来,元提昏昏沉沉睡到了日上三竿,几次转醒,却又因为外面隐约传来的雨声再次陷入了梦乡,最后还是因为梦到了洪水淹没了大地才猛然惊醒。
她坐起得太快,连带着那床被子都被掀起来一些,躺在她身侧的游光似乎也隐约感觉到一丝凉意,但只是闭着眼蹙了蹙眉,并没有醒来。元提不禁扭头看了过去,之见她起身时带起的被子也让他半个身子赤裸在那里,背上的疤痕清晰可见。
这样近距离的看到那些伤痕,元提连呼气的动作都不自觉放轻,她小心翼翼地将手覆上那些凸起的痕迹,还没来得及仔细看看它们愈合的程度,近旁已传来一个声音。
“它们不会消失的。”游光这样说着。
元提吓了一跳,像做贼一样收回手,可身侧的人却没有扭过头看她,仍是侧躺在那里留给她一个背影,甚至连眼睛都还是闭着的。
这让她心虚一阵之后又忍不住伸手去拍他,“你是不是一直醒着?”
她曾听冯星说过,他们这样的尸神早已跳出五行外,不仅不需要睡觉,所有看起来像个普通人的地方其实也全是道行维持的假象。或许这样的不死不灭在一些人眼中是渴求之事,可是现在看来却着实有些可怜。
而此刻的游光也没有回答,只是维持着这个背对她的姿势,久久未动。
风雨被挡在房外,但一夜过去屋内也有些寒凉,元提就这样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终究是因为未着寸缕感觉到凉意,“嗖”的一下重新躺回床上,再次拉起的被子几乎盖过了整个脑袋,她躲在这昏暗中慢慢向身侧挪动着,然后从身后抱住了他。
正如冯星所说,尸神之身早已没有热血流动,他们的身体本应该是冰冰凉凉的,一切看起来与寻常人相似的地方其实都是道行的掩饰。而此刻的她再次拥抱着这具躯体,触碰到的果然是寒凉而非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