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他一直都跟着她。
从她的马车离开国公府开始。
他看到她在平康坊街口买了一块糖糕,看到她被崔静拉着去说悄悄话,然而话题的内容里有肖宇清,他不喜欢。
他看见皇后的宫女端着茶壶贴近她,故意将茶水洒在她洁净的衣裙上。
他还看见肖宇坤从身后靠近她,用他的脏手去捉她纤细的手腕,看见他强行把她摁进怀里。
那一刻他多想在她脸上看到哪怕一丝厌恶。
可是没有。
她那双潋滟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她的唇,那没有抹口脂的浅色嘴唇动了动,喊出的却不是他的名字。
他就站在房梁上,只要她喊的是他的名字,哪怕是“肖彦”,他想他也会不计后果地替她取下那人的脑袋。
当听到她口中喊着别人的名字,被藏在暗处的崔静所救,他的心脏顿时感到一阵酸胀。
她早算好了,她早猜到肖宇坤会来,也早就识破他的陷阱,却从未对他提及过一次。
她并不相信他,她甚至宁愿将自己的生死寄托在崔静身上,也没有选他。
为什么?
攥着她素色衣袖的手指越收越紧,布料上的暗色云纹皱成一团。
他眼中的暗流潮起潮落过几回,将她的手放在他凸起的喉结,缓缓阖上眼。
喉结在她掌心痛苦地上下滚动。
“阿姐”,他抬眼定定地望着她,眼瞳里的人好似叠了重重水雾的影,“再说一次你爱我,好不好……”
沈佩珮抿着唇,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才一天没见他怎么就突然变成了这个样子,更让她后背发凉的是,他竟然悄无声息地跟了她一天。
他要干什么?
书里肖彦对女主爱的偏执,可就算这样也不会这样时刻监视着她的一举一动。她不认为他能爱她,爱得像对书里的女主那样深。
那他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
她身上究竟有什么他想拿到的东西。
视线在寒凉的空气中撞到一起,沈佩珮的脑中似有一朵小小的火花爆开。
“你爱我吗?”,她蓦地抬起眼眸,抽出压在他喉结的右手,温柔地捧起楚云祁的脸,强迫他与自己对视,“如果我爱你,你呢,你爱我吗?”
她看着他深色眼眸中自己模糊的倒影,贴近他的脸,用指腹摩挲着他发红的眼尾,“永远不会伤害我,永远不离开我,永远相信我。”
“可以这样爱我吗?”
指尖下他的身体微微一滞,眼底的暗潮平静下来,他垂下眼睛避开她的审视。
这一刻,沈佩珮知道了他的答案,自嘲地轻笑出声,松开捧着他脸的手,眸光转向别处。
“我爱你啊”,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还是那般哄小孩子的语气,“我最爱你。”
她衣袖上的白色云纹皱得厉害,于是垂下头轻轻扯了扯。
马车的地板传来“咯吱咯吱”的声响,她知道是楚云祁站起来了。
“还请你将车夫和小桃都叫醒”,她眼皮都没抬一下,淡淡地开口,“我一个人回不去。”
他没有回答。
高大的影子笼罩着她,一动不动。
下一秒,沈佩珮听到打开车门的声音,熄灭的油灯“噌”地冒出火苗。
车内的一切都干干净净,如同他没来过一样。
没过多久,她就听到车夫在门外询问的声音。
“我没事”,她将薄毯将自己裹了个严实,身上却仍觉得冷。
他可能有好长一段时间不会来找她了,她这样想着,心脏却猛地抽搐了一下。
也好,反正她本来就是要离开的。
东宫外,金甲卫手持长戟,在清灰的宫墙下来回巡视,铠甲在火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静虚站在宫墙外的梧桐树上,枯瘦干瘪的身影与树影融为一体。
他望着墙内书房的方向,往日要亮到天亮的灯光,这会却漆黑一片。
黄袍和尚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一阵夜风拂过,他的衣角微微飘动。
只见他深吸一口气,枯瘦的手指在树干上轻轻一按,整个人便如一片枯叶般飘进宫墙,轻盈得不可思议。
东宫的书房寂静得诡异,静虚走到门前两手一推,便轻松将从内上了锁的大门直接推开。
抬眸的瞬间他不由得一愣,然后眉头就紧紧拧在了一起。
“怎么不点灯?”,他拍了拍僧袍上的灰尘,边说边走到桌旁的烛台前,熟练地拿起一旁的打火石,擦了擦。
“不要点灯”,男人的声音有些惊慌,飞快地从他手中抢走了打火石,拉开抽屉狠狠扔了进去。
“你怎么了?”,静虚睡觉前才知道太子被禁足三年的事,匆匆从南山寺赶来要替他出主意,没想到他却如此反常。
“我得了眼病,有些畏光,有什么事就这样说吧。”,男人声音有些哑,像是声嘶力竭的嘶吼过留下的创伤。
想到他今日被皇帝禁足,免不了要拼命挣扎一番,可能是那时候伤到了,静虚便收回了目光。
他脚步轻快,像是能夜视一般,非常精准地走到书桌旁的一张椅子上坐下,叹了口气才缓缓开口:“殿下你可知,静安今日又抓了十几个在城里犯事的盗贼和流氓,全都是是凉州来的流民。”
“听说陛下看了京兆伊的折子大发了一通脾气,还让户部加紧盯着安置屋修建。”
肖宇坤沉默了一会,突然问道:“户部那便能行方便吗?”
老和尚想了想,“恐怕不行。”
房间内响起一声失望的叹息,又听肖宇坤道:“王家怎么说?”
“王家,王家早就是一句空壳了,要不是这两年一直用贩卖黄铜的钱补贴,你那没出息的舅舅估计早就要搬回老
家的破房子里住了,指望他们?“,老和尚笑了笑,“还不如想想怎么讲这烫手山芋丢出去比较靠谱。”
肖宇清一下握着椅子扶手,身体向前倾急切道:“老师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静虚的眼角浮起冰冷的笑意,“你知道赈灾粮这件事是谁一直在背后拱火吗?”
“肖宇清”,肖宇坤说得咬牙切齿。
“那你可知这几日静安城内流民作乱又是谁的手笔?”,静虚吹去茶盏上的热气,轻笑道:“又是谁一直找人在修建安置屋的时候闹事。”
肖宇坤察言观色道:“肖宇清?”
静虚笑而不语,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宫墙外金甲卫手里的火把点亮的半边夜空,浑浊的眸子里倒映出橙红的火光,表情兴奋得有些扭曲。
“若是将那群不老实的难民和安置屋全烧个干净”,他转头看向坐在阴影里的肖宇坤,“既不用去填这个银子,还有人能理所应当地背下这个罪名,有这样的万全之策,殿下还为那点赈灾粮发什么愁。”
肖宇坤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如今这个安置屋,在外人看来是他东宫为弥补赈灾的失误,费时费力修建的。一旦建成不仅帮他洗白脱罪,还能给他加上一笔功绩。
可若是有人不想要他好呢?
有人就偏不愿见这安置屋建成,就非要他坐实这贪污赈灾粮的罪名,那火烧安置屋不就是一个好选择吗?
安置屋起火,里面上千条人名若是一一算到他这个太子头上,那他不就没有翻身之日了吗?
可静虚和尚敢用此计,不就是看准了肖宇清与他正斗得火热,梁徽帝多疑,只要将此事往夺嫡上引,再翻出肖宇清之前屡次找人阻拦修建安全屋和煽动流民到静安城犯事的事,就能一举将他铲除。
那梁徽帝就只剩下了他这一个儿子,皇帝的宝座,早晚都是他的。
可这计划虽然看起来精妙绝伦,肖宇坤沉吟了片刻,还是开了口,“但若大理寺执意要追查下来,那要怎么办,我听说那个秦柱廉不是个容易收买的人物。”
“收买他做什么?”,静虚和尚微微一蹙眉,冷笑一声,嘴上的两条长胡子都吹得飘起。
“肖宇凌都死了那么久了,你以为他,你以为李家,眼下还能有什么好选择吗?”,他呵呵一笑。
“只怕是他应该担心殿下你不给他一个表现的机会。”
第54章
烈火不尽她还是这么狠毒
从王海潮的丧礼回来没两天,沈佩珮就收到了崔静的信,邀她去翠云楼吃茶。
想必是太子的事给她留不小的震撼,想找她去复盘一下那日的情况。
翠云楼在同摘香阁都在城东,沈佩珮嫁妆单子里的好几家铺子也在城东,她正好去看一眼。
故事进展到这个阶段,往后少不了要花钱的。白氏走后这些铺子就一直由杜氏在管,杜氏身体不好,不经常去铺子里查账,下面人递上来的账本是否正确也未可知。
还是亲自去看看比较安心。
当日沈佩珮换了件粉色衣衫,一大早就去翠云楼赴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