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雨瓢泼,六角宫灯里的烛光也迷迷荡荡的,她紧紧抓住我的胳膊,手上青筋暴出,低低唤道:
「我不想再人不人鬼不鬼了。」
「帮我。」
第21章
听我所劝。
明月公主开始装病。
她要「死一次」,看那薄情驸马如何对她。
我守在她身旁伺候,愁眉苦脸:
「落水后,公主发起高烧,连日不退,太医也没办法。」
鱼嬷嬷趾高气扬地视察一圈,来去匆匆。
芳姨娘扭着腰肢来了,顺走几只白玉碗。
不多时,半个月没出现的驸马也出现了。
他身量高大,一表人才,只是挂着两个大大的乌眼青,脚步虚浮。
冷情冷性。
「明月,你别装病了,这个招数不好使。不管你同不同意,我都要迎香香儿入府,这是我许诺她的。」
公主紧闭的双眼一颤。
她在伤心。
我连忙按住她的手,起身回话:
「公主已经昏迷了,香香儿姑娘的事,全听驸马爷安排,公主不会再插手。」
驸马哼了一声:
「早知如此,闹什么闹。一个公主,跟怨妇一样。」
他毫不留情离去,问都没问公主病情。
明月公主睁开眼,睫毛上挂满泪珠。
「他好狠的心啊……」
我劝她:
「小不忍则乱大谋,您这病啊,得继续下去,才能看清他的狼心狗肺。」
第22章
这几日,我带着公主悄悄出府,乔装打扮去了城南。
那里住着很多平民百姓。
没有纸醉金迷的权力加持,一切七情六欲都更加清楚。
有打鱼拉纤的,被缰绳卡断了骨头,仍然挑着担子卖鱼儿。他娘子来送饭,剥开一条咸鱼,你一口我一口,比玉粒金莼还香。
公主问:
「这就是爱么?」
卖鱼人羞涩一笑,从篮子里捡了条新的咸鱼,问公主吃不吃,他娘子手艺可好哩!
有卖馄饨的小厨娘,历尽千辛万苦从青楼逃出,脸上落了几道伤疤,没人愿意娶她。她根本不在意,馄饨皮薄馅足,像白鱼一样游弋在水中,绽出水花,她也跟着笑开花。
公主问:
「没人娶你……你不需要爱么……」
馄饨娘子爽朗笑了:
「曾经所有男人都说爱我,可我不幸福。如今没人再这么说,我反倒自由又快乐,可见爱啊是骗人的枷锁~」
「小娘子,我看你还年轻,千万别自误了,什么爱都不及爱自己重要。」
有丈夫死在疆场的寡妇,一人拉扯着三个孩子,二十岁的人已满头白发,为求生计,她捧着牌位嫁了亡夫同僚,两人恩爱如少年夫妻。
公主问:
「你……到底爱谁?」
那娘子捧着丈夫摘下的荷花,笑得满足:
「这重要么?」
「我得活着呀,我想过安稳平静的日子,我爱这命没有亏待我,我爱我从苦日子里坚持下来,才等到今天。」
公主神情恍惚了好几天。
南城的那个小巷子,狭小肮脏,一口一口的天井里装着一家一家的下等人,吃不起、穿不起,也不懂文人墨客的高雅。
公主从未正眼瞧过他们。
可今日一看,他们什么都没有,却又拥有一切。他们什么都不懂,却又明白一切感情。
活着。
是人存于世最简单最本能的道理。
背离这一道路的,根本不是爱。
公主渐渐悟了。
第23章
驸马还没作恶。
没想到,最先被看穿狠辣心肠的人是郑贵妃。
三皇子、四皇子接连被废,她一手扶持的五皇子又渐渐嚣张,不听她话,非要拉拢庆宁伯府,一时间焦头烂额。
明月公主高烧一月,惊动了老皇帝。
他对大女儿有几分挂念,亲自询问郑贵妃。
这是皇陵事件后,皇帝第一次见郑氏。
烛火昏黄,两人仿佛民间夫妻,关切起膝下小儿女。
再硬的心肠,也有软的时候。
「朕老了,一时之间照看不到孩子们,老三老四如今这样,明月又生了病,朕总是想起他们小时候……韶华易逝,光阴不再,珍惜眼前人啊!」
他不荒唐之前,是个很慈爱的父亲。
郑贵妃一面跟着掉泪,一面灵机一动,想出了好主意。
明月病了,皇上关心,不仅解了碧华宫的禁足,还挂念起老三老四。
明月要是病重……或者直接死了,皇上悲痛之余,是不是会可怜于她,直接赦免老三老四!
郑贵妃心狠又聪明。
第二天,她派人给公主送来熬好的药。
「可怜天下慈母心,贵妃娘娘亲自熬了汤药,公主全喝完吧。」
女官看着碗里一滴不剩,才回去复命。
我请了游方郎中查看药渣。
「这是大补之药,康健之人用了,如虎添翼,但病重之人用了,非但没有助益,还会渐渐血脉壅塞,难逃一死。」
人尽皆知,明月公主病重。
郑贵妃送来的,分明是要她命的毒药。
「母妃竟如此狠心……」
「我可是她的亲女儿,她要亲手害死我,来给两个哥哥铺路……原来在她心里,我一丝一毫都比不上儿子。」
第24章
南城一游,公主心性坚强了很多。
她见识了什么是爱,什么是骗,什么是自爱着努力活下去。
天地广阔,人生多路。
各人有各人的缘法。
变则通。
她没有再自怨自艾,只是很怅惘。
「此药一喝,权当郑贵妃女儿死了吧,今日方知我是我,爱呀,确实是骗人的枷锁。」
连喝半个月,她已「病得」下不了床。
十里红妆,驸马迎香香儿入了府。府中鞭炮齐鸣,一点不顾及公主需要静养。
是夜。
驸马醉醺醺搂着一个艳丽女子,跌跌撞撞进了门。
「香香儿,你看,爷没骗你吧,床上躺的是快死的公主,她一死,你就是府上女主人!」
香香儿没笑,她眼中有一丝悲哀。
「爷,别扰了公主休息,咱们出去吧。」
驸马愈发嚣张,他扯开外衫,挺起肚子:
「爷都烦死她了,天天缠着我嘘寒问暖,比老妈子还啰嗦。死了死了,耳根子终于清净了。」
「爷愿意娶她,真是她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香香儿,你这个烈性女子,也有福……只有爷降服得了……」
「额——」
说着说着,他口中鲜血直流,不敢置信地低下头。
肚子上被插了两把匕首。
一把,是公主扔过去的。早年间,她擅长骑射,郑贵妃怕她抢了三哥风头,再不让她碰分毫。
一把,是青楼女子香香儿插进去的。
她抿唇一笑:
「我生平最恨负心汉,爷是知道的。如今爷死在两个最爱的女人手中,也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了。」
驸马的嘴大张着,已说不出什么。
无人施救。
他很快血流而亡。
香香儿跪在地上:
「奴本非青楼女,是驸马爷看中奴,设计使我家破人亡,被卖进青楼。如今他一死,奴大仇得报,甘愿一死,请公主降罪。」
明月从榻上起来,看了驸马一会儿。
那么伟岸的男子,一旦倒下,已像一座烂了臭了的肉山,没有她想象中那么英武雄壮、人品高洁。
她爱他的一切,竟都是自己想象出来的。
她爱上的,只有自己。
多么可笑。
死得好。
明月脸上挂着如释重负的笑。
「本宫罚你,留在府里当女官吧!」
香香儿流了泪。
「多谢公主,您的大恩大德,香香儿永世不忘。」
「不用谢我,该谢你自己,一次又一次地拯救自己于水火,从不曾放弃,才走到今天。」
我唤来了鱼嬷嬷和芳姨娘。
隔日,京中传遍消息——两人想要伤害公主,往药里投毒,结果误杀驸马,被锦衣卫就地格杀。
公主的病好了。
她最感谢父皇:
「沉睡中有龙吟引路,女儿才能从混沌中走出来,是父皇真龙之气保佑。」
老皇帝听了高兴,封赏她一万食邑和卫队,保护她平平安安。
明月趁机夸了我:
「您赐名的玉奴,女儿很喜欢,多亏她衣不解带照顾才醒过来。」
「父皇,还是您挑的奴婢好~」
老皇帝直接把我赏给明月,任她安排。
只有郑贵妃,气得头风发作,再次晕厥过去。
第25章
心结已解,明月又捡起了她爱的骑射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