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般架势容洛习以为常,抬手扫一扫裙面。容洛长身而立:“御史台已经十分厌恶娘娘。娘娘还想像上次一般,来害明崇么?”
御史台恭谨严明。对皇室宗亲以及文武百官要求可怖。向凌竹曾有贤后之名,便是被各家紧盯也未曾跌落后位。靠的就是御史台年年的夸赞。没想如今失足,庇佑她的御史台却成为了桎梏她的枷锁。无法离开青云观,无法回宫,一切她都再也无法控制。
容洛逼上。向凌竹担忧她耍花招,连退数步,眼中罗刹游离,“我自然动不了你。但你也别妄想去动向氏!那名录中人所做所为可不仅仅是为了向氏,内中牵涉足以让你谢家崩败殆尽!”
名录内里除皇帝,各家族多少都有所相连。当年向凌竹决心扶持向氏,选的途经是为便捷,却也知风险。那时各家为利益想拿向氏当做垫脚石,她虽查出细作,但也不打算拦阻——这是险招。却也是向氏保命的最后一招。
买官卖官在律法中刑罚严苛。斩首都是不算严重。谢家倘若要对向氏下手,各家为保身,定然联手针对谢家。双拳难敌四手,她可不信谢家敢与整个长安的士族为敌!
不置可否。容洛抱袖,看着向凌竹面容狠厉,柳眉倒竖的模样,疏默反问:“那又如何?”
四字铛铛坠地。向凌竹稍稍一怔,容洛耳上东珠迎光,叫她不禁蹙眉。
“你们敢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牟利,便早该想到今日的结果。纵使谢家放过你们,此事一旦被揭露,亦会有人接手查处。”裙梢拂过地面。容洛步至门前,低声嗤笑:“大宣代代帝后均说‘君舟民水’,可笑竟有人妄图江洋干涸……”
步摇晃动。容洛鼻息冷哂一声。掩门离去。
低语尽数入耳。向凌竹未曾当做一回事。她对民生民意从来不查,只知向氏应当成为谢家,而她将有一日垂帘听政。如是容洛不曾打乱步调,这一切在她眼中是唾手可得。
凝视门页晃动。向凌竹落座蒲席,努力压下心中怒火。拳头狠狠砸在蒲席之上,忿忿叱道:“容洛那个小贱人,当初她未出生时我就不该瞒着!”
“如今气也无用。她软硬不吃,陛下偏偏开始疑心家中。不是好局面。”玄蓝色的身影步出卧房。斑白鬓发,深厉的双眸,乃是国丈向石瑛,“娘娘仔细想想法子。家中如何,都绝决不能如她与谢家的意愿。”
“还能有什么法子。”向凌竹握拳敲着眉心,“她既得知燕南才是胞弟,约莫早就知晓容明辕生母另有其人。只要‘那一位’不被搅到明面上来,本宫都会是皇后。如今要紧的便是名录,下里已经传了信来,吴海蓬被谢家藏在了平康坊,名录在谢家西厢。但除却这些东西,最大的问题,还是那个小贱人……”
“除了便是。”向石瑛与向凌竹相望,轻描淡写,“历朝公主死法诸多,十四五的年纪死去的更不在少数——总不能留她一命,让她找到那位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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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厢筹谋。那厢容洛却脚步轻快地下了道观。
见她回来,容明辕一行人也松了一口气。三两言语,容明辕再也待不下去,径直催促众人离开后山。
南阳王已求到签。听闻是求姻缘,且得的是一支上上签。容明辕年小活泼,调侃南阳王数句。也觉得求签有趣。一下了山,便与宁杏颜一同入了寺庙。容洛无可奈何,随他们一道入寺。
寺庙庄严。门外熙攘。当先几人踏入大殿,容洛又瞧见了齐四海所说的那几名的探子。其中那位紫纱妇人离她只有几步之遥。
奇疑那妇人如何做得探子,容洛步入门中。踌躇片刻。又觉得那妇人不像是在监视她。留心一二,容洛倒觉得那妇人是在看容明辕。
幂篱紫纱垂自腰间。紫纱无开口,似乎被全全缝合。容洛无可见她面貌,只见她襦裙轻柔,牡丹肆意开放。她大约也不喜饰品,露出的皓腕上仅仅带了一只玉镯与一串紫檀玉珠的手串尔尔。并无异怪。
妇人察觉容洛视线,幂篱侧向容洛一方,身形微顿,而后转身离去。
容明辕的呼唤传入耳畔。容洛低应一声,思及那妇人腕间所戴的紫檀玉珠,感觉格外熟悉。
签筒触碰指尖。容洛陡时一愣——她在皇帝桌案上见过同样的东西!
那日她入宫给谢贵妃请安,曾被皇帝召见。她看手串平常,只当是普通玩物。那妇人跟随他们步伐久矣,如今想来并不是皇帝派来监视她的人,而是……
禁脔!
签筒嘭然落地。容洛折身奔出大殿。直追向妇人离去的方向。
闹市人山人海。济民时更是乌泱泱一片。容洛扶着幂篱穿过其中,妇人得知她跟随,回首望了她一眼,轻车熟路地穿过人群。待到了游人稀少的地方,容洛几要接近她时,却又撞入一人怀中。
幂篱落地,视线昏暗又明亮。
被一男子扶稳,容洛无法顾及他声声询问。四下环顾一圈,再见不到那妇人身影。
“姑娘?”
又是一声问话。
言语不绝搅得容洛满心混乱。缓缓沉气,容洛蹙眉看向那陡然冲出来的男子,才要开口。顿时滞愣。
“我方才要你去前边等我。怎地……”清朗的男声在身后响起。容洛无比稔熟,偏首看去。蓦见重澈眉眼一压:“明崇?”
“我今日出游。”简略解释。容洛睨向男子,宽慰道:“本宫无事。”
听见重澈所言,男子已然知晓容洛身。正欲长揖谢罪。重澈低身拾起幂篱,语气平淡:“舜然,你可是冒犯了大殿下?”
“我怎敢……我方才赶着去见你,出店铺时大殿下便一头撞了上来……”见容洛面色沉郁,他自知失言,赶忙收声。躬身俯首:“请大殿下恕罪!”
声音清响。附近的人听见称呼,顿时望过来。内中还有几家曾经参与开府宴的千金贵女,一眼认出容洛面目。上前便福身施礼。
长安各坊都居住着几位达官显贵。百姓或许不认得容洛,但总认得这几家千金。一见她们唤容洛“大殿下”,合算左右,顿时也明白过来容洛身份。一时百姓拥上。倒教容洛吓了一吓。
这般场面容洛不是未曾经历。但那时是有所准备,眼下百姓毫无顾及的一拥而上,或还有人想来拉扯她。容洛诧异,不禁后退一步。左右揣测如何应对这群好看新鲜的百姓,身后突兀落下一道阴影。
“不必害怕。”双手越过她身侧,宽大的袖袍遮挡面目与视线。耳侧紧贴重澈胸膛,容洛的惊慌在听闻他下一句话时骤然安定。
“我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
凌晨好~
因为最后一句话,迟了点替换_(:з」∠)_
其实咱蛮想发糖的……但是想了想有点发不起来。过几章大概可能也许会有糖……吧?
大概?
第64章 11.9晋|江独家发表
◎请求。(已替换)◎
眼前光芒黯然。满袖明庭香萦绕鼻尖。手指紧紧攒住重澈袖角, 一瞬神思全部镇定,回归平宁。
“随我来。”
耳畔划过一道轻柔流水的声音。容洛还未曾动作,已被重澈带着往小巷里走去。
重澈幼时同霖荣郡主一同住于亲王府, 后入仕为官,职责关乎民生民计,常常行走于市井。对长安各坊尤其熟悉。这厢领着她穿过羊肠小巷,转而又是一条宽阔长街。
巷口近在是眼前,容洛凝视重澈宽阔脊背,瞳珠追着他腰间晃动的玉佩左右转动。忆及他对此处熟悉, 她想起方才跟丢禁脔一事, 陡时懊丧地顿住步子。眉心紧蹙。
握着容洛手腕, 感受到她停足。重澈回首, 望一望跟在不远处的白鹿, 见他下颔一沉。视线转回容洛身上,眉眼温和:“方才看你行色匆匆, 是在追何人?”
不消说的默契。容洛抬眼看他,满目探究与困顿。
二人之间许多事情都互相知晓,也不该有什么秘密。可早前她已经受过一次背叛,终是这一世有重澈再三示好,她还是不能完全信任他——但今日是她鲁莽。那妇人陡然出现在众人眼前,与她不过几步之遥,她实在无法忍下心中想要抓到她的冲动。
皇后如今失势。若换做他人, 怕是早因谋害她一事废入冷宫,哪会容得隅居道观仍有皇后头衔。向氏是泥沼无错, 可这层层污秽也是皇帝一手促成。前世谢家崩塌, 向氏作为皇帝手中重棋, 在此事里不知出了多大的气力。如今一日日过去, 众人或觉缓慢,但与她而言,却如同一眨眼——傀儡二十七载,她从无一日安宁,这一世更未曾有过妄想。她所想做的便是保下一切,而任何的顺从与故作乖巧于皇帝而言全然无用。如此,她唯有将那处置生死的权利夺到手中。倘如无法争夺……便彻底铲除祸根。
容明辕未曾登基。皇帝在世。祸根当前,她暂且无力直面,唯有持剑劈落所有荆棘。
而第一道荆棘,是为向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