俨然一副关爱幼弟的模样。
林太医佝偻着腰走上前,望了一眼皇帝,对容洛回道:“殿下冤枉。皇帝交付于微臣之事,微臣不敢忘却。早晨微臣给皇子备下过一张狐裘,约莫是被照顾皇子起居的小童忘了……”
容洛拧眉:“小童?”
“是十皇子的书童燕南,与皇子年纪相当。皇子喜爱他,微臣就让他负责了皇子的饮食起居。”
“燕南。”容洛应了一句,回头看向皇帝,“父皇,明辕身子不比其他弟弟,让山野小童负责起居如何可行?还是换他人照顾弟弟吧。”
岂料一听这话,容明辕先急了,“阿姐不可……燕南无父无母,又初到长安。要是换了别人,下去深冬,他是熬不过去的!阿姐,今日之事是我的错,燕南是给我披过衣服的,只是嫌弃狐裘太大阻碍脚步,这才不穿的……”
容洛回眼看着容明辕,蹙着眉不说话。容明辕见她这样,心急地扯着她的袖子,哀求道:“阿姐……”
“你长姐意决,朕怎能不如她的愿?”皇帝开口,容明辕吓了一跳,颓然地落座于席上,神色凄楚地看着容洛,“都说父皇最疼阿姐,阿姐喜爱什么,父皇便给什么。如今看来果然不错,只要阿姐开了口,即便是要他人所爱,父皇也会答允。”
话说得酸,又有点冒犯容洛和皇帝,但胜在他言语委屈,又是因病常居南疆,故而也没有人跟他计较。
不过今日文德殿凑着热闹来看容明辕的皇子公主不少,没几个人敢对容洛和皇帝这般说话,一时间听了都不由惊诧。
大殿中忽然寂静下来,容洛闻声,动作滞在原地。半晌一声不吭地移走帮容明辕抚背的手,站了起来。
容明辕看着她对皇帝福身,以为她生了气,想要请旨,从席上跪坐起来,伸手抓向容洛。
“明辕如此想我,当真是让我伤心。父皇,为了不让明辕说明崇酷爱夺人所好,您就纵容一回明崇,撤了明崇要换掉那名仆童的旨意吧?”
手指还没碰到容洛的衣角,容明辕就听容洛启唇道。
皇帝在容洛与容明辕之间看了一眼,忽而无奈一笑,偏首对向凌竹道:“你看,他们姐弟吵架,偏还要将朕拉进去。”
向凌竹皇后二十年,自然清楚皇帝,当即回道:“陛下宠爱明崇,难免让其他兄弟吃醋。不如这般,就将那名为燕南的小童赐给十皇子,往后那小童就是十皇子的人,谁也不能轻易处置。顺便也给其他的皇子公主们赏赐一些物什,免得来日又像十皇子那样,跟明崇公主比较,显得委屈。”
皇帝颔首,“也好。”又看向容明辕,笑道:“从今那名小童便是你所有,除你一人之外,谁也不可擅意处置。晚些朕便让中书省拟旨,送到建章宫。”
容明辕微微张着嘴,眼中盛满明光,左看了看皇帝,右看看容洛,十分惊讶。
“这孩子。”向凌竹轻笑,对容明辕道:“还不快谢恩?”
容明辕这才反应过来,喜不自禁地从席后走到席前,对着皇帝长长一拜:“谢父皇恩赐!”
罢了又对向凌竹笑盈盈地拜下去:“谢母后恩赐!”
·
借了容明辕的福,托衬了向凌竹的光,皇子公主各自受了赏赐。皇帝子嗣稀少,近年里虽不断有孩子在宫妃的肚子里出现,却也不断有孩子在母亲温暖的腹中消成一滩血水。
她为长,尚且只有十四岁,其余的孩子也不过十一二三,正是调皮跳脱的年纪。得了新鲜的东西,个个都是喜气洋洋的模样。文德殿里热闹了一阵。皇帝也疲乏了。
四十二岁的身子是壮年,但总归不如才登基时意气风发的模样。明日便是朝参日,皇帝尚有政务处理,多与皇子们叙了会儿话,便与皇后一同离去。
容明辕常年不归宫,宫中也一直备着他用的轿辇。在文德殿门前相继乘上轿辇,容洛携着他一道去见谢贵妃。
“谢谢阿姐。”
同去的路上,踌躇许久的容明辕对她说道。
容洛正静默的凝视前方,似乎在思索。闻言伸过手去,在他手背上拍了两下,叮嘱道:“你喜欢童子,我便将他拿来给你。但你切不可因他荒废课业,成日跟这些山野里的孩子胡乱玩耍……连自己身体都不顾。”
“才不会。”容明辕皱起鼻子,“燕南学问很好,有些我不明白的,他一听就会。跟他聊天玩耍,只会增长见识。今日只是我一时疏忽,阿姐别总是抓着不放。”
【📢作者有话说】
晚了_(:з」∠)_
我是修文小能手。哪里奇怪修哪里,so easy(啪)!
第5章
◎小童。◎
“哪会是我抓着不放。”容洛的语气里有着极致温柔,仿佛她真的是那么好的一个姐姐,会对弟弟嘘寒问暖。但只有她自己清楚,她似水一般的关爱下,究竟藏着什么。“南疆离着长安那么远,我与母亲从未停止思念你。”
她掀起衣袖,露出皓腕上一串紫檀佛珠。
“你身子总不见好,林太医上来的折子和信里,字里行间全是辛苦,那么多的药材运去南疆——”容洛娓娓拉开最后一个字,又将它尽数化在叹息之中,“母亲跟我从来不信这些鬼神之说。但……阿姐是真的盼着你好起来。然后留在长安,留在我们的身边。”
她眉间忧愁凝固,半敛的眼眸下结了一层薄雾,言语里的关怀犹如冬日里的暖阳,一下就将二人之间尚有的一点疏离尽数融化消弭。
容明辕探了半边身过去,也不再有那零星半点的束手束脚,直接握着她的手,诚恳地保证:“阿姐,今日是我的错。以后我一定好好听太医的话,好好喝药,好好穿衣。你别再担心了。”
容洛抬眸瞧了他一眼,又摇了摇头,反握住他的手,再喟然一叹。
“十年了,怎么就是不见好呢……”
她幽微地声音落入容明辕的耳里,容明辕也无法回答,只是轻笑地咽下喉头的麻痒,牵住长姐柔暖的手掌。
感觉他的动作,容洛眉间轻皱,沉心扬眼,注视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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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德殿离着羚鸾宫是有些距离的。一路过去,容明辕病体不爽,容洛心怀它事,也没有再说上什么。
到了羚鸾宫,陈掌事已经在门前等候。小心地扶着容明辕下了轿辇,陈掌事看向未下地的容洛,询问道:“殿下,谢贵妃已经吩咐小厨房做了御膳。殿下要不留下来一块用吧?”
身为皇帝的第一个女儿,容洛修习的东西远比其他的公主要多,也并不像其他公主一般,与母亲同住一宫,随时可以与母亲嬉戏用饭。陈掌事照顾谢贵妃许多年,对于谢贵妃和容洛之间的事情和情况都极其清楚。故而才有了这一问。
“不。”容洛的回答落下来,“明辕与母亲一道就好。晚些时辰先生要来问话,我须去一一回了。便不在此用膳。陈掌事多多照顾母亲,莫让她抄写经文到太晚。九月入秋,夜里寒凉,她在案前太久,易伤眼伤身。”
陈掌事明白容洛心疼谢贵妃。她自幼时就服侍在谢贵妃左右,是谢贵妃亲信一般的存在。她听到了谢贵妃与容洛的争执,也明白一切的发生。
五年前的春天,皇帝将养育她的连隐南一剑刺/死在隆福宫。她全程在旁,却不惊不闹,格外的镇静。直到丧钟和宫仆惊呼响彻后宫,她才掉下一滴眼泪。
皇帝将她亲手抱回谢贵妃的身边。
那一天,皇帝夺回了他的第一个孩子,也夺回了本该属于他的权柄。他开始不遗余力地清扫连氏的残党,不论忠奸。
三大家对峙的局面终于出现转变。连氏一族没落,在皇帝的恨意下几乎绝后;重家与谢家在朝堂上划开了楚河汉界,各自把握着文武的大权,日日为多分一点权利争吵不休,犹如两只猛兽。
好不容易将权利握回,皇帝自然不想金龙宝座只是一座空壳。他清扫完连氏残余,便想要更多的权利——从重谢两家要。
谢贵妃是谢家贵女,从小就被称赞有乃父之风,像极了她的父亲,谢家家主,当朝丞相谢玄葑。她在皇帝出现这种心思的第一刻,就一眼洞穿了他的打算。
但谢贵妃并没有告知谢家。她爱着皇帝,从她金钗那一年,从她看着皇帝一箭射死巨鹿时,她就彻底的沦陷。明知皇帝只是想通过姻亲与谢家的结盟,还是满怀爱意,毅然的嫁给了他。而这份爱,也从未消退。
陈掌事不由想起还未遇见皇帝前的那个谢贵妃。谢家的女儿,一等一的出色,傲气又美丽,聪明得让谢玄葑惋惜不是男儿——
抬眼看着容洛,陈掌事觉得容洛像极了那个时候的谢贵妃,却又不像。
不知道连隐南年轻时的模样?
“谨听殿下吩咐。”将思绪从怀念里抽出,陈掌事对容洛福身,仔细地应下她的嘱托,“奴婢会提醒娘娘的。”
容洛眼睑一低一抬,微微地颔首。转眼看向容明辕,一声清浅:“你与母妃好好叙话,别提前些日子的事。她若如何,你也顺着她些,两厢身子骨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