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然是不能的。世上善恶本来就是难以辨认的东西。认为是善是恶其实唯独自己一面之词。便是深查,也难保不会一朝一夕就出了变幻。
见他神色不定。容洛知晓他心内动摇。指尖摩挲着手腕上的佛珠,她睇他一眼,抬步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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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是开府后第一次入宫。容洛一早遣人送信给谢贵妃,午间便到了羚鸾宫。
向凌竹离宫。后位未换人,几乎也是虚衔。宫妃看情势不对,纷纷转换阵营,或效忠谢贵妃,抑或是投靠元妃。亦有一些向氏家臣的女儿与顽固的妃子坚守党派,暗暗韬光养晦,等待向凌竹回宫。
一路受了许多关心与冷眼。容洛在羚鸾宫中见到了容明辕。
容明辕身体好了不少。如今与容明兰一道学习,在崇文馆中有许多伙伴,颇为左右逢源。见着容洛回宫,他尤其惊喜,缠着容洛问东问西,风物景致容洛一一答了,他又眼巴巴地盼着自己束发,这样便可在坊市内开府,出外任意游玩。引来元妃好一阵调笑。搅得他羞窘之至。谢贵妃疼爱他,记着皇子得旨后可出宫游玩,便应承了去皇帝面前帮他请旨。
谢贵妃如今在后宫势力极大。皇帝顾及容洛前时受害,又顾及后宫前朝,对谢贵妃格外宠爱。七日有三日都在羚鸾宫,如此小小要求,皇帝必然会答应。
可惜皇帝并不如她的愿。
在羚鸾宫用过午膳,容洛与谢贵妃正说着有关向氏的情势。皇帝的宣召便传来了羚鸾宫,说是让容洛前往选德殿觐见。容洛应下,再顾及谢贵妃奔波与容明辕期望,容洛便接了谢贵妃的打算,自个儿向皇帝请一道让容明辕出宫的旨意。
与容明辕一并到了门前。容明辕在门外留步,容洛进入殿中。
选德殿便是皇帝书房。内中书画庄严,暖光明亮。其间列着一条宽方的桌案。案上摆着毛笔,奏折,墨研,朱砂,笔洗与一个巴掌大的木匣。匣盖微微打开,斜在木匣一角,露出内里一串紫檀玉珠手串。而皇帝便在这累累物什后伏案书写,蝇头小楷,容洛难以察见。
在案前站定。容洛提裙跪拜:“明崇参见父皇。父皇金安。”
礼数妥帖,语气温柔。便是跪拜中也未曾显露一丝不耐。
皇帝抬眸,乌色的瞳仁在眼眶中转动着扫量过容洛周身。旋即一番过去,他也并未唤容洛起身。俯首继续写信,他沉声问道:“有人来报于朕,说你在招揽江湖人为你谋士。明崇,朕问你,这话是真是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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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11.9晋|江独家发表
◎怯懦。(已替换)◎
问话在容洛意料当中。前时皇后受她算计, 她就听宫内人告知明德宫在同一时受了搜查。可见皇帝已对她生疑。而开府之后,恒昌也多次向她密告,指府中混入了探子, 曾有一日还见到了宫牌。
宫牌自然不是她所给。妃子也没有必要做这样的事,想来是皇帝对她起了防心。
俯首于地。青砖的冷意漫过手臂。容洛迅速思量,皇帝的质问再度劈头落下:“答不出么?”
古来公主涉政不是稀奇事。皇帝本也不该这般特意的责问,但容洛实在不容他小觑。他十分害怕容洛握权,也怕她拥有势力——他更怕某一日醒转,龙椅上坐着的就不再是他, 而是容洛。
浓墨在信上化作均匀的小楷。握着笔杆的手不自觉倾斜。一时静默无声, 皇帝手背小心地推一推木匣, 抬眼扫向下方容洛。
黛紫色的十二幅襦裙在地面上铺展, 乌发团团如墨, 镶翠的银栉下垂着簌簌的碎玉。此时容洛俯首,那些碎玉便从鬓角落到前额, 又随着她起身的动作扫过眉眼与双耳。
迎上皇帝的目光。容洛折膝跪坐,极其坦然地颔首:“此事确实是明崇所为。”
大方的承认。倒叫皇帝略微一忪。可他是大宣主宰,从皇子到皇帝的过程中也不知经历多少算计。凝视容洛许久。他将小毫搁在一旁,未曾言语。满身气息凌冽。
是在等她说话。
“请父皇切莫怪罪明崇。明崇招揽谋士,并无其他意思。”脖颈恭敬顺从的低下去。容洛并未受这一份威严震慑。双袖敛起,她欠一欠身,柔和的目光里或有几丝惊忧:“前时明崇受娘娘算计, 命悬一线。虽后来康复,却意外因此生了梦魇, 日日梦见娘娘逼迫明崇着上有毒衣衫、服食毒酒——明崇自小开始便受父皇母亲庇佑, 此事也从未遭遇。这一事发生, 明崇意识到自己封府后再不会像以往一样, 类似下毒之事更不会只有这一次。齐四海为山南匪首,却是位极通毒.药、剑法的义匪。当时明崇见他,实是念及这两点尔尔……”
躬身垂首。容洛再度叩拜。皇帝的视线宛若一把长剑紧贴着身躯划过,一面清明,一面浑浊。容洛明白这是他的审度。不惊不慌地以手枕住细白的额头,双目半敛。直到皇帝再一次发问。
“果真?”
严厉的声色里带着忌惮。容洛沉眼,宽大的袖袍掩住抿起的嘴角。容洛斟酌计较,片时,软语里现出两分理所应当的犹豫:“明崇……还有私心。”
目光自木匣转自容洛身上。皇帝宽大的袖袍按在信笺一角。神色猜忌而晦昧。
碎玉链条在发际轻响,容洛语气瑟瑟:“明辕躯体孱弱。如今虽好,但也唯有身躯康健,其余势力,人脉,门路均不比其他皇子。明崇万分忧心,也有心替他仔细打点。等来日明崇出降时,明辕大约也已封王,到时明崇将一切交托于他,他也不至于比其他人矮了一头去……”身腰呵下更深,她一字一字都昭显了一个胞姐的苦心积虑,“父皇恕罪。”
若说先前皇帝心中对容洛的顾忌如水溢出杯缘,那么此时杯中的水便回归了平常。诚如容洛所知,皇帝对容明辕有着万分的珍爱。希求他有一个贵重的身份,希求他成为下一任帝皇,却也更希望他路途安顺。而容洛所言无论真假,至少这番话、这一分对弟弟的重视,都足以令他暂且平息所有心疑。
虽这般亦等同容洛涉政。但她本身就不是寻常的公主,谢家为权贵、为士族,她却是这士族的外孙。纵使他可以操控谢贵妃对自己一心一意,他也没有全然的把握令容洛与谢家完全分割。一如他当年听见连隐南教导容洛——“家族与你荣辱难分。无论哀家今日如何对待谢家,你将来都必要与他们一条心。谢家乃是你身后最大的护佑。”
思及连隐南。皇帝眼中陡然覆盖下一片漆黑。握起小毫,他沾一沾墨水,对容洛唤道:“起身吧。”再思索片刻,他睇向容洛:“如今匪患纵横,那齐四海是山南匪首,朕也是担忧你受奸贼所骗。”
安抚的话语,分明是怕她将今日之事转口告知谢家。容洛前世便听了许多类同的言语,上至帝王,下至小官,个个都极其虚伪。
心底一嗤。容洛眨眼间匿去面上所有的哂意。身段柔软地福下去,“明崇明白。”
皇帝颔首。一席话过去,他好似从无前先一切一般,问起容洛在宫外的生活。又再赏了许多东西。临后容洛请下了容明辕出宫一日的旨意。模样乖顺地退出了文德殿。
门扉合拢。容洛抱袖在门外站定,转眼就看到了满目忡忡的容明辕。
见她出来。上前攫过她的手臂,容明辕低声,语气担忧:“我全都听到了,父皇着实过分——”
迎上一句话便是抱怨皇帝。容洛微微一怔,立即扣着他的手臂向下一拉,生生止下了他的言语。未等他从踉跄里恢复,容洛余光看见门外站立的崔公公,带着他行下石阶。
“你当真吃了熊心豹子胆。父皇就在殿内,你还敢在门前说这样的话。”松开他的手。容洛在轿辇前停步。眉梢有几分嗔怪,“当真是仗着父皇与母亲的疼爱,无法无天了。”
她语调里只有三分责骂。容明辕并不当一回事。蹙眉看着容洛,他言辞响了一些:“本就是父皇不对。哪几位公主府中没有几位幕僚?阿姐不过是忧心那向氏的毒妇再来害人,故才请了谋士。父皇竟还要特意召阿姐来问,当真是……”
话至唇齿。他蓦然停顿收口。须臾,容洛见他口齿开合,气息里狠狠掷出两个字。
“怯懦。”
耳畔捕捉到那一声。容洛眉眼微抬,眼中骤然闪过一丝奇疑。困惑地望了他半晌,她看着他缓缓将视线与她相接。不一时,他无奈地拧眉,“明辕都知道的——关于阿姐与皇祖母。”
容洛眼波一凝。
孝敬太后连隐南是皇帝最忌讳的人,关乎她与连隐南、抑或是连隐南与皇帝的事,这皇城中不会有任何人想要提起。容明辕所能接触的无非宫妃,谢家,与崇文馆中的孩子。元妃与谢贵妃对此事不喜,谢家也不愿提及此事,剩下崇文馆中人,更不会有这样的闲心对容明辕谈及——他如何得知此事?